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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广陵雪
翌日,正是梁山伯休沐之期。
这半月来,他与萧虎皆在城外大营对新兵强化训练,未曾归家一日。
谢玄军府循例采取「五日一休沐」,即每隔五天放假一天。
不过,考虑到正值形势紧张时期,像梁山伯丶萧虎这样的领兵僚佐,实际的休沐频率会降低,会根据军情灵活调整。
这日梁山伯方得一日闲暇,明日则轮到萧虎休沐。
清晨,梁山伯与祝英台自睡梦中悠悠转醒,有几分清冽的寒意自窗棂间透入。
二人披衣起身,推开南窗。
窗棂发出一声轻响,一小撮积雪应声从窗台上落下,溅在地面的青石上。
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足足没过脚踝,平展地铺满了院子。
院角那丛青竹,枝叶上托着团团白絮,竹竿被雪压得微微弯了腰,但依然显露出青翠,这青翠经雪淬过,澄澈冷冽。
原来昨夜半夜时分悄然落起了大雪。
此时雪犹未歇,雪花自灰蒙蒙的天穹中飘坠,簌簌无声,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墙上,落在井栏旁,落在那一丛被压弯了腰的青竹上,将这座军镇边陲的院落,装点得如同一幅淡墨山水画。
整个世界都显得格外安静。
祝英台扶着窗棂,望着窗外满院的积雪,望着那丛被雪压弯了腰的青竹,又望着身旁衣衫不整丶睡眼惺忪的梁山伯,情不自禁绽开了笑容。
她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喜,仿佛今日这场雪,是大自然专为梁兄的休沐日而送来的贺礼。
她与梁兄可是都喜欢雪的。
这般雪花纷飞的日子,最宜居家不出。
银心丶阿棉将炭火盆搬到了堂屋中。
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偶有火星毕剥作响,暖意驱散了清寒。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堂中对坐。
玉娴丶银心丶阿棉也围在一旁,帮着添炭丶递茶丶剥果子。
堂中摆着几样零嘴,一碟孙芳芝亲手渍的蜜饯青梅,一碟李月娥清早起来现炒的芝麻糖饼,另有一碟广陵城中买来的桂花糕。
衬着炭火的暖光,竟有几分围炉雅集的意趣。
梁祝二人一面烤火,一面吃着零食,梁山伯闲聊着军中的趣事,祝英台闲聊着家中的琐事。
偶尔沉默下来,二人静静地望着门外纷飞的雪花,享受着这难得的恬淡安宁。
朝食依然是李月娥掌勺的,依然是上虞家常做法。
用罢热腾腾的朝食,梁祝二人并肩坐在卧房的南窗下,坐在长书案前,就着窗外雪光与室内炭火,静静地读起书来。
窗外雪花簌簌,窗内书页轻翻。
满室幽静,唯余炭火微鸣与书页摩挲之声。
偶尔祝英台读到不解处,凑过去低声问梁兄几句,梁山伯便耐心解说,声音温柔,像是在教她,又像是在与她商量。
此情此景,俨然又是当年万松学馆中那对并肩读书的少年人,或是上虞祝氏庄园楼台里那对并肩读书的新婚夫妻。
玉娴在门外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见女郎与梁郎并肩坐在书案前,一个执卷讲解,一个俯首倾听,她又悄悄缩了回去,蹑手蹑脚地退开,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扰了那一室安宁。
午后,天色虽仍阴沉,云层仍压得低,雪花却已停了。
只有偶尔几片零星的雪沫,从屋檐上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
祝英台与梁山伯一同午睡醒来。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难得今日梁兄在家,又逢这场雪,她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她望着窗外素白的雪景,转眸望向梁山伯,笑着说道:「梁兄,这般好雪景,咱们岂可一整日都闷在家里?」
梁山伯知她在家中闷不住了,笑道:「想出去了?」
祝英台用力点了点头。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那好,咱们出去逛逛。」
当即,祝英台换上了男儿劲装,重新化了妆。
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在鬓角处补了两笔黛粉,让面部线条显得更硬朗些。
这般手段,她早已炉火纯青,昔日在万松学馆近三年未曾被他人识破,靠的就是这份细致与耐心。
她又将发髻以竹簪束紧,且在腰间悬了一柄短刀。
她就这般熟练地扮作了一个俊秀郎君,变成了一副飒爽英姿的模样。
夫妻二人一同出了院门,银心丶阿棉二人跟着,两个侍从都背着行囊,行囊里装着不少钱财。
一行四人踏着巷子里松软的新雪,往广陵城的主街上走去。
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偶尔有雪团从墙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蓬雪雾。
街上的店铺多半开着门。
虽说广陵是军镇,不比江南那些安逸的县城,但这里的百姓习惯了各种恶劣天气,大雪天也不能不做生意。
有几家店铺的夥计正忙着清扫门前的积雪,有的拿着竹扫帚哗哗地扫,有的拿着木杴一杴一杴地往外铲,堆在街边的雪垛已有人腰那么高了。
见了梁祝这对并肩而行的年轻「郎君」,夥计们也不甚在意。
有那眼尖的老板忍不住多瞧两眼,这两个「郎君」,一个生得英武,一个生得俊秀,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兵,怕不是哪家将门的子弟。
一行四人走进了一家成衣铺。
铺面不小,门口挑着一面青布招子,招子上绣着一个「衣」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裁缝,须发花白,见有客进门,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迎了上来。
祝英台径直走到一排挂着的轻裘前,伸手摸了摸,替梁山伯挑了一件厚实的,正适合冬日穿着。
她让梁兄当场试了,又前前后后地端详了好一阵,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又拍了拍肩头的褶皱,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替自己挑了一双防水的皮靴,靴底以麻线密密纳就,靴筒内衬了一层薄薄的软毛。
她试穿时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得意洋洋地抬起脚来问梁兄「合不合脚」,那模样,像是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银心付了钱,老板将轻裘与皮靴包好。
一行人又继续沿着主街往前逛。
又进了一家书肆。
这书肆铺面窄小,光线昏暗,门口连块招子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书肆」二字。
二人走进书肆后,一股子陈旧书卷特有的墨香与纸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店中只有一个中年读书人在打盹,被脚步声惊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
梁祝二人书架上翻翻拣拣,书架上的书卷大多陈旧泛黄。
梁山伯在书架底层一个积着灰尘的角落里寻到一部《尉缭子》,书页虽已泛黄,字迹倒还清晰完整。
他执卷在手,仔细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拍去书卷上的灰尘,决定买下。
祝英台则在上层书架上一堆杂书之中寻到一卷志怪小说,里面记了些鬼怪狐妖丶奇人异事之类的故事。
她随手翻了几页,对梁山伯笑着说:「这书倒是有趣,带回去读着解闷。」
东晋时期正是志怪小说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因佛教丶道教和神仙方术之说盛行,为记载神怪故事的短篇小说提供了丰富的创作土壤。
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逛完了整条主街。
主街其实不长,只因二人故意慢悠悠地逛着,且走进各种店铺查看,也精挑细选地买了一些物品。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本就短促,加上阴云密布,似乎才过午后不久,天色已如傍晚般昏暗。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了,那些卖菜的小贩已开始收摊,货郎们挑着担子往家中赶,几个贪玩的孩子还在街角堆着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前仰后合。
梁祝二人在一家茶铺里买了热腾腾的姜茶。
茶铺简陋,不过是在铺子里支了一口大陶罐,罐中姜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两张木桌丶几张矮凳,桌面被经年的茶渍浸得有些斑驳。
卖茶的老妪见有客来,手脚麻利地舀了姜茶,又撒了些盐在碗中。
广陵人喝姜茶讲究加盐,说这样才够味。
梁祝二人对坐在窗边,手捧粗陶茶碗,一面小口啜饮,一面望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被压得吱吱作响:有牵着马的士卒,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箭矢和乾草,想必是往城外大营送补给;有抱着孩子看雪的妇人,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
天寒地冻,姜茶的热气蒸腾在面前,辣辣的姜味混着淡淡的咸意在舌尖上漾开,顺着喉咙一路热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祝英台望着街上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又望了望坐在对面的梁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像是这冬日姜茶的热气,暖进了她的心底。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天色愈发暗沉,风也渐渐紧了。
李月娥已备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一碗炖羊肉,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一碟蒜蓉炒葵菜,菜叶青翠,蒜香扑鼻;
一碟腌萝卜丝,酸脆爽口,解腻开胃:另有热气腾腾的菰米饭,米粒晶莹饱满,冒着白气。
菜肴不算丰盛,但道道皆是冬日里熨帖的家常味道,是李月娥及给她打下手的两个女兵,一同用心整治的。
梁祝二人对坐用罢哺食,又在炭火旁说了好一阵闲话。
祝英台说起之前在书肆买的那卷志怪小说中的小说,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狐妖报恩的故事,说那狐妖化作女子嫁与书生,暗中以法力助他脱离贫困,最后虽被道士识破真身,却因真心相爱而感动天地,终究得了一个好结局。
梁山伯笑问:「你因何对这个故事格外喜欢?」
她想了想,笑着说道:「大概是喜欢那狐妖敢爱敢恨丶不惜逆天改命的胆气罢。」
夜渐深,炭火盆中的炭又燃过了一轮,银心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红彤彤的火光重新燃了起来。
梁祝二人洗漱沐浴,洗去了这一日踏雪闲逛沾染的风尘与寒气,浑身暖洋洋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广陵这座渐渐睡去的军镇。
祝英台将窗棂推开,与梁山伯并肩站在窗口,赏了赏夜色中的落雪。
待窗户重新关闭,二人解衣,在被窝中相拥而卧。
祝英台依偎在梁山伯怀中,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他的心跳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地透过胸腔传到她的耳中。
她很喜欢这种声音,可以让她安心。
不过,沉默良久后,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眷念和不舍:「梁兄,明日你又要去大营里当值练兵了,也不知下回休沐是何日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
这动作,是她在万松学馆时就养成的旧习,每逢心中有所思丶有所感,她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案上或膝上画着什么,有时是字,有时是圈,有时只是一些无意义的轨迹。
而自从她与梁兄成婚后,她就经常于夜间床榻被窝里,用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地画着0
她继续道:「今日午寝时,你还在睡着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忽然想起了咱们从前在钱唐万松学馆的时光,那时也是五日一休沐」,几乎从不变化,每逢休沐日,咱们就一同去钱唐城里沐浴,一同在街市上闲逛,一同去各处游玩。
那些日子如今想来,真是简单得很,却也踏实得很,从不落空,从不改变。
如今你到了军中,五日一休沐」不固定了,头一回休沐,竟就长达半月之后,半月才得一日闲暇。
今日这一整天,咱们一起烤火吃果品点心,一起读书,一起上街踏雪买东西,还一起在街上的茶肆里用了姜茶。
我当真很享受这一日,每一刻都舍不得让它过去。」
她抬起眼眸,在烛光中望着他的面容,温柔地期盼道:「往后,但愿你我能多些这样的日子才好。」
梁山伯笑了笑,也温柔地说道:「虽说军府里五日一休沐」难以固定,但像今日这样的日子,往后必不会少的,下回休沐,多半就在五日之后了。况且若非特殊情况,每日傍晚我都可回家的。」
说罢,他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低下头去,吻了吻她的唇。
祝英台「嗯」了一声,忽然翻了翻身子,趴在了他的身上。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温情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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