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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出师(第1/2页)
陶潜听罢,将头微微一点,口中道:“你既有这等狠心,也罢。我除了这尸解法门之外,另有一套治世的学问,一并传了与你。”
苏秦忙抬起头,竖着两耳听讲。
陶潜将拐棍在地上轻轻一扣,道:“这一套学问,名为‘合纵之道’。此道不是修真炼气的神仙妙法,乃是纵横捭阖、游说诸侯的权谋机变。
如今天下大乱,诸国争霸,你若学了这合纵之术,下山去周游列国,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可搅动这乱世风云。”
说到此处,老者话锋一转:“只是凡事有因必有果。你修那尸解之法,必得历经一刀兵劫数,方能撇下皮囊脱壳。你若行这合纵之道,日后身居高位、树大招风,你那兵解之日,大概便是死在这诸侯国其中之一的手里。这等惨烈下场,你可愿意?”
苏秦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起面庞,双目明亮,高声道:“男儿生于天地间,若能以合纵之术扬名天下,又可借兵解之灾脱身求道,死得其所,有何惧哉!弟子心甘情愿!”
陶潜见他心意已决,再不多劝。当下自袖中摸出一卷古旧竹简,丢在几案上:“这卷中记载的便是合纵权谋的精要,你且收好。至于那尸解的关窍……”
言未毕,陶潜忽地伸出一指,正中苏秦眉心。苏秦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响,无数隐秘符箓、闭气吐纳的口诀、脱壳变化的理路,如江河决堤般倾注而入,尽数印在心海之中。
传法已毕,陶潜将身子往竹椅上一靠,挥了挥袖袍:“法门与纵横之术皆已传你。自今日起,你便在山中自行参悟,不必日日来见。何时觉得学成了,自行下山去便是。”
苏秦将那卷竹简揣入怀中,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倒退着出了门。
自此之后,苏秦便在鬼谷山中潜心闭关。白日里钻研那合纵连横的兵家权术,夜间则按着那尸解法门,吸纳太阴之气,苦炼阴神不题。
苏秦在山中住了三年有余。三年间,他日夜不辍,将那卷合纵竹简翻来覆去研读了不下千遍,又兼夜间修习尸解法门,虽不见甚么惊天动地的进境,那阴神倒也渐有凝聚之势。
这一日,苏秦将竹简收入箧中,背起行囊,来石屋前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山去了。走时天色尚黑,山中弟子无人知晓。唯有杨明早起洒扫,远瞧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叹了口气,将笤帚搁好,便上山去回禀师父。
陶潜彼时正坐在石台上,拄着拐棍望天。听杨明说完,只“嗯”了一声,半晌不语。
杨明立在一旁候着。过了好一阵,陶潜方才开口道:“杨明。”
“弟子在。”
“自今日起,山门封了罢。山中弟子,凡年岁不过四十、身子骨尚壮实的,教他们收拾行李,陆续下山去。”
杨明一怔,旋即应道:“弟子明白。”
他虽未多问,心中却已了然。
师父化名鬼谷是化解劫气,如今已在这山里坐了将近百余年,前后讲道数载,收下弟子千余人。
如今苏秦已去,这也是他的最后一名弟子。鬼谷先生这个名头,便算是了了结。再往后,就该回他自家的道场,做回本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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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明领命下去安排,先寻了几个年长些的弟子传话。那些弟子虽有不舍,却也无人敢多问半句。老师既发了话,照办便是。
头一批走的是七八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各人领了盘缠干粮,拜别山门后便投各国去了。
有的去了魏国做了门客,有的去了赵地教书,也有一两个回了乡里务农。此后每隔三五月,便又有一批人离山。人走得不急不缓,如秋叶落枝,自然然。
一年过去,山中少了一半人。两年过去,只余下十来个年过半百、无处可去的老弟子,在山腰茅舍中读书养老。
三年之后,连这十来人也大多散尽了,或病故、或被亲族接了回去,最终只剩杨明一人守在山中。
陶潜便彻底闲了下来。
他不再每日清早去石台上讲课,也不再闭门打坐。天气好的时候,便教杨明将那把旧竹椅搬到屋前向阳处,自己拄着拐棍慢慢踱出来,往椅上一靠,眯着眼晒日头。山风从谷中穿过来,将他那几缕白发吹得轻飘的,他也懒得去拢。
小参不知从哪里刨了一堆黄泥回来,蹲在陶潜脚边,两只小手搓来揉去,一会儿捏个小人,一会儿捏个小兽,捏好了便举到陶潜面前晃一晃。
“老爷你看,这是你。”
陶潜睁开一只眼,瞧见她手里那团泥巴,拄着根细泥棍,脑袋上顶了一坨歪歪扭扭的东西,大约是头发。他哼了一声:“像个甚么。”
小参不服气,又低头去揉,过了片刻又举起来:“这回呢?”
比方才更丑了些。
陶潜闭上眼,不看了。小参也不恼,将那泥人往地上一排,自己又去捏下一个。不消半个时辰,她脚边已摆了一溜儿,歪歪斜斜七八个,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这个是杨师兄,这个是先前那个背书箱的,这个是我……”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末了拍手上的泥,抬头道,“老爷,我捏得好不好?”
陶潜没应声,呼吸已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小参便也不闹了,将那些泥人小心翼翼摆成一排,自己挨着竹椅腿坐下来,两条腿盘着,托腮帮子望山下发呆。
山谷里极静。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断续续的。日影从东挪到西,老头子在椅上打了一下午的盹,女娃在脚边坐了一下午的神。
杨明从山腰上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光景。他脚步放得极轻,绕过那一排泥人,将一碗热汤搁在椅边石头上,又悄没声退了下去。
日子便这般过着。无人来访,无事可忙。春去秋来,草木一枯一荣,山中只闻风声水声,再无人声喧嚷。
陶潜偶尔也会睁开眼,望一望山下那条蜿蜒远去的路,想一想那个入乱世的年轻人,如今到了何处、吃了多少闭门羹。随即便又闭上眼,将这念头放下了。
种子入了土,长成什么样,那是天地的事。
他只管晒他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