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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6章茶烟起处惊雷隐(第1/2页)
明星咖啡馆的地下室,比大稻埕的阁楼要干燥些,但也更压抑。
苏曼卿把一盏煤油灯捻亮,昏黄的光圈里,林默涵正用镊子从当归根茎里挑出那截微缩胶卷。胶卷比指甲盖还小,黑褐色,裹在一层薄薄的蜡里。他用酒精棉擦去蜡质,对着灯光看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坐标和代码,像一群蚂蚁爬在黑板上。
“江一苇说,这是最后一批。”苏曼卿靠在墙上,左手无名指那道枪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白,“他妻子已经到了香港,孩子也安全了。他现在就是个死人,只是还没躺进棺材。”
林默涵没接话。他把胶卷放进显影盘,药液漫过,那些“蚂蚁”渐渐显出形状。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花莲外海的观测哨,编号是‘丙七’。”
“对。”苏曼卿点头,“江一苇说,这个哨所名义上归海军,实际是军情局第三处直管,连花莲港的驻军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魏正宏为什么把它放进诱饵里?”林默涵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丙七’哨所的位置,是‘台风计划’里唯一一个能监控整个花东海岸的制高点。他把它当诱饵,等于把自己最亮的眼睛挖出来引我上钩。”
“也许他还有另一只眼睛。”苏曼卿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胶卷上的坐标,“你看这里,花莲港东南十二海里,有一个备用锚地。江一苇的情报里没提,但魏正宏的《孙子兵法》里夹了一张手绘海图,上面标了这个点。”
林默涵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摩斯密码的节奏——老赵教他的,嗒嗒嗒,嗒——嗒。
“备用锚地……”他喃喃自语,“如果‘丙七’哨所被我识破,他会把观测设备转移到备用锚地。但备用锚地水浅,只能停小船,观测距离和角度都有限。除非——”
他猛地抬头:“除非他在岸上还有暗哨。不是军用的,是民用的。”
苏曼卿的眼睛亮了:“盐寮渔村的望海楼!那栋三层楼的民宿,老板是魏正宏的表侄!”
林默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合上显影盘,把胶卷捞出来,用吹风机吹干。吹风机是咖啡馆里给客人吹干头发用的,噪音大,正好掩盖了胶卷轻微的“嘶嘶”声。
“今晚的‘雨前龙井’,得请周主任去望海楼喝。”他说,“海关的人有通行证,能进渔村。我正好看看,魏处长的表侄,泡的茶里有没有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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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盐寮渔村的望海楼灯火通明。
林默涵穿着那件藏青色薄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两盒铁观音和一盒龙井,像个殷实的商人。周主任挺着肚子跟在后面,脸上泛着酒光,显然是已经喝过一轮了。
“陈老板,你这排场,比台北的浙江餐馆还大啊!”周主任拍着林默涵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望海楼的望海套餐,可不便宜!”
“周主任帮了我那么多忙,一顿饭算什么。”林默涵笑着,目光却扫过楼下的渔港。几艘渔船亮着灯,像几颗散落的星子。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沉闷,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望海楼的老板叫魏明德,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他殷勤地把林默涵和周主任引到三楼的天台包厢。包厢里摆着一套红木茶具,窗外就是黑沉沉的太平洋。
“沈先生——哦不,陈先生,久仰久仰!”魏明德双手递上名片,眼睛却偷偷打量着林默涵,“听说您在台北商界很有办法,连美军顾问团都做你的生意?”
“小本买卖,混口饭吃。”林默涵接过名片,随手放进西装内袋,“魏老板,这望海楼的位置真好,能看见整个花东海岸。”
“那是那是!”魏明德得意地拍拍栏杆,“我这个表叔,就是军情局的魏处长,当年特意选的这个点。他说,站在这里,能看见共军的船从对面过来。”
周主任听得直皱眉:“魏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陈老板是正当商人,别扯这些。”
魏明德吐了吐舌头,连忙招呼茶艺师上茶。茶艺师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蓝布衫,梳着两条辫子,手脚麻利地烫杯、洗茶、冲泡。茶香四溢,是上好的冻顶乌龙。
林默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茶盘边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铜制的,里面有几个烟蒂,都是“总督牌”——魏正宏最爱抽的牌子。
“魏老板,你表叔常来?”他状似随意地问。
“偶尔。”魏明德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忙,也就过年过节来坐坐。不过,他上个月来过一次,带了几个朋友,在包厢里谈了半天,连茶都没喝几口。”
“谈什么?”
“不知道,我哪敢听。”魏明德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见他们提到‘丙七’和‘备用锚地’。我表叔好像很生气,说‘要是连个**特务都抓不住,养你们有什么用’。”
林默涵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颤。他放下杯子,笑着给周主任添茶:“周主任,尝尝这个,今年的新茶。”
周主任正盯着海面看,随口应了一声。林默涵的目光却越过栏杆,落在楼下渔港的入口处。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灭着,像一头潜伏的野兽。
他认得那辆车。高雄港务处处长有一辆同款的,是美军顾问团淘汰的道奇。魏正宏的专车也是这种。
“周主任,你看,那辆车……”他刚想指,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86章茶烟起处惊雷隐(第2/2页)
几个穿便衣的男人从轿车里钻出来,直奔望海楼。领头的那个,林默涵认识——是魏正宏的副官,姓赵,外号“赵阎王”。
“不好!”魏明德脸色一变,“是军情局的人!”
周主任也慌了:“陈老板,这……这怎么回事?”
林默涵却异常冷静。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对魏明德说:“魏老板,借你后门用用。我和周主任从后门走,免得麻烦。”
“后门通渔港,有船。”魏明德连忙带路。
他们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赵阎王”在吼:“魏明德!你表叔让你盯着的人呢?姓沈的,不对,姓陈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林默涵拉着周主任,快步穿过厨房,从后门闪进一条小巷。巷子里黑咕隆咚,飘着鱼腥味。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渔港,跳上一艘小舢板。
“开船!”林默涵对船老大低喝。
船老大是个老渔民,显然认得魏明德,二话不说,解缆撑篙。舢板悄无声息地滑进海里,绕过防波堤,向深海驶去。
林默涵站在船尾,看着望海楼的灯光越来越远。他摸出那张魏明德的名片,在手里捏了捏,然后轻轻一撕,扔进海里。
“陈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主任吓得语无伦次,“军情局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周主任,你相信我吗?”林默涵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我当然相信你!你是正经商人!”
“那就好。”林默涵笑了笑,“魏正宏在钓鱼,我差点成了鱼饵。不过,鱼钩上的饵,也可以变成鱼钩。”
他转身面向大海,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盏灯在闪,一下,两下,三下——是灯塔。他想起高雄港的灯塔,想起老赵,想起陈明月,想起女儿晓棠。
“晓棠,”他在心里说,“爸爸今天,又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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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板在海上漂了两个小时,才在一个偏僻的沙滩靠岸。林默涵付了船钱,带着周主任走到公路上,拦了一辆去台北的顺风车。
回到大稻埕的颜料行,已是凌晨两点。
陈明月还坐在阁楼里,留声机的唱片在空转,发出沙沙的噪音。她看见林默涵进来,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魏正宏请去喝茶了。”
“茶没喝成,倒看了场戏。”林默涵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打开显影盘,把吹干的胶卷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陈明月举着胶卷对着灯光,脸色渐渐变了:“花莲外海的备用锚地,还有盐寮渔村的望海楼……魏正宏把所有的点都串起来了。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织网。”
“一张专门为我织的网。”林默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江一苇的胶卷是真的,但魏正宏故意让江一苇拿到它,就是为了让它传到我手里。他算准了我会去核实‘丙七’哨所,算准了我会去望海楼,甚至算准了我会从后门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明月放下胶卷,“网已经收了,我们还在网里。”
林默涵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的手指在窗棂上敲着,嗒嗒嗒,嗒——嗒。
“破网。”他吐出两个字,“魏正宏的网,是用情报织的。情报的源头,是江一苇。江一苇的命,在魏正宏手里。所以,魏正宏不怕江一苇泄密,他怕的是江一苇不再泄密。”
他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陈明月从未见过的光芒:“告诉苏姐,明晚‘雨前龙井’,我请魏正宏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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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台北的报纸登了一条消息:《盐寮渔村破获**谍报站,望海楼老板魏明德被捕》。
林默涵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报纸,笑了。他把报纸叠好,放进公文包,然后叫了一杯咖啡,加双份糖。
苏曼卿走过来,坐在他对面:“魏明德招了,说你去了望海楼,还提到了‘丙七’哨所。”
“意料之中。”林默涵搅动着咖啡,“魏正宏现在肯定在想,为什么我明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去踩。他会以为我是在故意示弱,或者,我还有别的情报来源。”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会来找我。”林默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用江一苇的命,换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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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天下午,林默涵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晚八点,松山机场咖啡厅,一人前来。带‘海燕’的翅膀,换江一苇的命。”
林默涵把纸条烧了,灰烬掉进咖啡杯里。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一片平静。
“晓棠,”他轻声说,“爸爸的仗,快打完了。但最后一仗,得用命来打。”
他站起身,走向阁楼。陈明月正在发报机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看见他进来,她停了下来。
“江一苇的家人,已经安全了。”她说,“香港那边刚来的消息。”
林默涵点点头。他走到发报机前,拿起耳机,调准频率。
“告诉组织,”他说,“台风计划,已全部掌握。海燕,准备归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