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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载歌载舞（上）(第1/2页)
鸟叫声吵醒了武修文。
窗外那棵老榕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个鸟窝，一窝麻雀叽叽喳喳的，天刚蒙蒙亮就开始闹腾。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黄诗娴。
“灰夹克在我办公室椅子上。你来的时候直接去我那儿拿。”
“今天艺术节汇演，你班上的《数学魔法秀》第几个节目来着？我记一下。”
“武修文，你不会还在睡吧？”
他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翘起来，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醒了。”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得他一激灵。十月底的海田，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
他洗漱完，套上一件旧卫衣，出门时想了想，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副象棋。老黄说周六下棋，他怕忘，提前塞进包里。走到操场边上，远远就看见教学楼一楼那排窗户上贴满了彩带和气球，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在往栏杆上缠拉花，有个男孩踮着脚够不着，蹦了好几下，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笑得前仰后合。
“武老师！”那个男孩看见他，跳起来挥手，“李校长说今天不用早读，让我们八点半到就行！”
“那你们来这么早？”
“激动啊！”男孩理直气壮，“我们班那个魔术，我今天要穿西装！”
武修文笑了，朝他们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六年级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黄诗娴不在。他走到她办公桌旁边，那件灰夹克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椅子靠背上，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穿吧。我洗了三遍，海边风大。”
他把夹克抖开来，一股熟悉的皂香钻进鼻子里，和那天在海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包姜糖，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贴了一颗星星形状的贴纸。他把姜糖放进自己裤兜，把夹克穿上，袖子刚好，不短不长，像是量过他的胳膊一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
“哟，武老师，新衣服啊？”
郑松珍端着个搪瓷杯走进来，杯子里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一件亮片毛衣，头发还特意盘了起来，整个人闪闪发光。她绕着武修文转了一圈，啧啧两声：“黄诗娴挑衣服的眼光真不错。这颜色衬你，显白。”
“我自己买的。”武修文面不改色。
郑松珍翻了个白眼，跟黄诗娴如出一辙：“你这话留着骗一年级小朋友。这夹克的标签还在兜里呢，我昨天看见黄老师剪标签了，剪了半节课，剪得可仔细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优哉游哉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去了。武修文低头一看，果然，领口内侧的商标被剪掉了，只剩下一点线头。他的耳朵尖有点热，假装低头整理东西。
八点半，操场上的广播响了起来，先是试音，然后是李盛新的声音：“各班注意，各班注意，请有序下楼，到操场按划定区域坐好。艺术节汇演五分钟后开始。”
武修文走到楼下的时候，操场已经完全变了样。舞台搭在东边那棵大榕树下面，背景布上喷绘着“海田小学首届校园文化艺术节”几个大字，红底黄字，四周挂满了气球和风车。学生们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一班和二班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刚在班级队伍后面站定，就看见黄诗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手里拿着几张节目单，正低头翻看，一边走一边用笔在上面划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
武修文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盯着舞台看。舞台上，两个小主持人正在试话筒，一个是六二班的班长，一个是六三班的学习代表，两个人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国旗下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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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老师。”黄诗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把节目单递过来，“你的《数学魔法秀》排在第九个，赵皓星帮你们班做了道具，在后台放着。”
“谢谢。”他接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脸。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浅浅的橘红色，看起来很精神，但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他记得昨晚她发完最后那条消息已经很晚了，他回了一个“好”之后，她又发了一句“早点睡”，那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你昨晚没睡好？”
黄诗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很明显吗？”
“有一点。”
“我妈拉着我聊到半夜。”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她问我你周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不能随便，人家小武第一次正式来家里吃饭。然后她列了个菜单，写了满满一张纸，我爸在旁边说太多了吃不完，两个人吵了一架。”
武修文忍不住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哥打电话来，说他要回来，我妈更高兴了，又加了三个菜。”黄诗娴叹了口气，表情里却全是笑意，“你周六做好心理准备，我家的桌子可能会被压塌。”
“那我要不要带点消食片？”
黄诗娴瞪了他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武修文忽然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穿裙子。以前她总是穿牛仔裤和运动鞋，方便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今天这条裙子把她整个人衬得很柔和，像海面上一朵被风吹开的浪花。
“武老师，黄老师——”郑松珍从后面探出头来，手机举得老高，“来来来，看镜头！艺术节留个纪念！”
武修文还没来得及反应，黄诗娴已经侧过头去，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郑松珍咔嚓一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武修文追上去想看那张照片，郑松珍把手机往胸前一捂：“不给看。等你俩结婚了再给你看。”
“你——”
“我去后台帮忙了！”郑松珍一溜烟跑了，亮片毛衣在阳光下闪成一道光。
九点整，汇演正式开始。两个小主持人上场，字正腔圆地念开场白，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武修文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台上的孩子们，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孩子一个月前还在用上海话上课，现在站在台上，普通话虽然还带着一点点口音，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句话都说得响亮。
六二班的诗朗诵排在第三个，全班四十二个孩子全部上台，排成四排，最矮的站在第一排，最高的站在最后一排，像一把扇子。他们朗诵的题目是《海田的早晨》，是赵皓星写的词。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武修文愣了一下。
“天还没亮，爸爸的船就出海了，海面上都是星星的影子……”
孩子们的声音整齐而清亮，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台下的家长们纷纷举起手机录像，有个奶奶坐在第一排，一边录一边抹眼泪。武修文看见赵皓星站在舞台侧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紧抿着，眼眶有点红。
朗诵到一半的时候，六一班的一个男孩忽然从队伍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其他人高了一度，像是在领诵。他的普通话还带着一点点海话的尾音，但是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武修文认出来了，是那个开学第一天用海话回答问题、被他纠正了三次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