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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前因后果
李觉民合上册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海滩活不下去,他们往周边的乡下跑也就是了,怎么会成群结队地顺着长江往咱们南京跑?”
要知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普通老百姓最怕出远门。
没有确切的奔头,谁敢拖家带口坐船逆流而上,跑去几百里外的陌生城池?
提到这事儿,周全忍俊不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师父,这事儿说起来,还跟文轩有关系!”
“文轩?”
李觉民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周全往前凑了凑,比划着解释。
“前几个月文轩去上海滩,顺手把青帮那帮高层给连锅端了,替咱们李氏商会打通了苏南的商路。”
“当时青帮底下有数万的底层全都没了生计,文轩嫌他们在上海滩聚着容易生乱,干脆一股脑儿全打包塞进货船,送回咱们南京来了。”
这事儿李觉民倒是有印象。
当时那几千号人运回来之后,直接被分到了下关码头当搬运工,还有一部分去了城外的筑路队。
剩下的全都下放到了南京周围的村镇。
“那帮青帮底层的苦力到了咱们南京,管吃管住不说,每个月还能按时领到几块现大洋的工钱。”
“这帮人手里头有了活钱,自己舍不得花,每个月发了饷,就托跑船的水手往上海滩的老家寄钱!”
“这一下子可就炸了锅了!”
“上海滩那边的街坊四邻一看,好家伙,外头打仗打得天昏地暗,上海滩连树皮都快啃光了,怎么去了南京的人,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几块袁大头?”
“再一打听,听说南京城里既不抓壮丁,粮价还跟战前一样便宜,只要有力气就能吃饱饭!”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上海滩棚户区里那些快要饿死的老百姓哪还坐得住?砸锅卖铁凑了船票钱,乌泱泱地全顺着江水往咱们南京奔过来了!”
李觉民听完,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倒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儿子李文轩随手处理手尾的一个举动,竟然会在几个月后,引发这么大的一场人口大迁徙。
不过,这对南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工业化需要大量的人口,没有这些外来人,光靠南京自己,人口的发展太缓慢了。
“走,去码头看看。”
李觉民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现在来的人太多,别在码头上闹出乱子来。”
……
半个多钟头后,下关码头外围的高坡上。
李觉民站在汽车旁,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江面上,几十条扯着破帆的沙船正排队往栈桥上靠。
船板还没搭稳,船上的男女老少就背着破麻袋、拎着竹篓子,争先恐后地往岸上跳。
码头广场上搭起了十几个巨大的芦席棚子,几十口大铁锅正冒着滚滚白气,那是市政厅紧急调拨过来的糙米粥。
几百名穿着制服的南京警察,手里拎着警棍和铁皮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着队伍。
“排好队!都别抢!锅里头有的是粥,人人都有份!”
“有孩子的往左边走,左边棚子有热汤面!”
不远处的一处粥棚前,一个穿着破棉袄、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正端着一海碗稠得能插住筷子的糙米粥,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旁边一个穿着南京码头工装的壮汉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塞进那瘦汉子手里。
“老三,慢点喝,别噎着!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到南京来准没错吧?”
瘦汉子抓着热乎乎的白面馒头,眼眶通红,噎得直翻白眼,含糊不清地喊道:“大柱哥……上海滩那边,现在一个杂面饼子都要半块大洋了!你嫂子在船上饿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叫大柱的码头工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同乡的肩膀:“挺过来就好!到了南京,只要咱们不偷不抢、肯卖力气,顿顿都能吃上干的!”
周全站在李觉民身旁,看着底下这一幕,感慨了一声:“这半个月下来,南北两头跑过来的流民,加在一块儿怕是有十几万了。”
“这么多壮劳力涌进来,咱们南京城这下可热闹了。”
李觉民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流民,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人多是好事,但这么多张嘴聚在南京城外,光靠喝粥可养不活。”
他转过头,看向刚刚从前头跑过来汇报的市政厅民政科长。
“刘科长,这批从上海滩过来的人,里头有多少是懂技术的熟练工?有多少是识字的?”
刘科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着脸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会长,咱们在码头出口设了登记点,挨个儿盘问过了。”
“这批从上海滩和北边跑过来的人,十成里头有九成半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苦力、佃农,要不就是拉黄包车的。”
“真正进过洋人纱厂、铁厂,懂点机器皮毛,或者能认得百十来个字的,满打满算连一成都不够!”
听到这个数字,旁边的周全也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少?上海滩不是到处都是工厂吗?”
刘科长叹了口气:“周处长,那些在洋人厂子里真正有手艺的老师傅,人家平时攒得有家底,厂主为了留人也会发点平价粮,不到万不得已,人家是不会拖家带口往外逃荒的。”
“现在能跑出来的,全是在那边彻底活不下去的底层苦哈哈。”
“这帮人除了有一把子傻力气,让他们去搬砖扛麻袋还行,真要塞进咱们的机械厂、兵工厂里头,连游标卡尺和扳手都分不清,上工第一天就得把手指头绞断在机器里!”
周全挠了挠头,看向李觉民:“师父,这可就有点棘手了。”
“咱们南京城里现在修路、搬运的苦力活儿早就塞满了,真正缺的,是能进厂子看机器的技术工人。”
“这十几万大字不识的苦力堆在下关码头,每天光吃喝拉撒就是个无底洞,时间一长,万一有人在里头挑事,很容易酿成民变啊!”
李觉民没有立刻接话。
他迈步走下高坡,径直来到了码头东侧的一处临时登记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