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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珍的婢女想了想,道:“应该是听到了的,婢子们说完那番话后,就在拐出小道时,寻了个能瞧见鱼池那边景象的角落,悄悄藏在那角落里往凉亭那边看了眼。两处虽隔得远,但婢子仍能隐约看见那个名叫春喜的婢女正一脸怒容地跟自己主子在说着什么。
婢子之前都打听过了,听说那个春喜自小习武,身手很是不错。婢子听说,习武之人耳力都比寻常人好,婢子两人说那番话时,四周无人,很是清静,以花墙跟凉亭的距离,那个春喜肯定是能听见的。
可惜婢子所站的角落,刚好有树影挡住了宁表姑娘的大半个身子,只能看见那宁表姑娘坐在凉亭里侧对着婢子,其他实在瞧不真切,至于后来的情况,婢子也暂时没能打听出来。”
宋宜珍静静听着,挑红枣的动作渐渐就慢了下来,待婢女说完,指尖捏着一颗红枣已停止了挑选,瞧那模样,明显已被这一番话带入了深思。
她记得,那个表姑母离开前是有回正院辞行的。可惜她当时才从这边院子赶过去,便也没能与之打上照面,也就因此不知那个宁表姐听了那一番话后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不过不管她是何种反应,她都是绝不会轻易松手的。
要知道,她打小就喜欢风表哥了,从记事起的第一眼就喜欢了。
她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风表哥时也是一个春日,当时母亲带着只有五岁的她去了秦家。表姨母让下人带她和婳表姐一起去逛园子,婳表姐发现了好看的蝴蝶,带着她一起去捉,婳表姐一直都是精力充沛的,尤其疯玩起来就更加如此,没两下就把她甩到了后头。
她急得不行,笨手笨脚地追在后面跑,结果没两步就摔了个大马趴,不但把裙子弄污了,手也擦破了皮,痛得只会趴在那里呜呜地哭。
下人顾着追婳表姐,一时也没看见她摔在后头。她没人去管,正独自伤心着不知所措着,忽的就有个兔子模样的糖人递到了她的跟前。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过去,随之就看见一个比她兄长高上一点儿的小小少年站在自己跟前,正朝着她扬起唇笑,还温声软语地哄。
那少年玉面锦服,温柔和善,站在光影里,浑身都被那光影镀上了金光。她觉得他真是好看啊,真是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孩儿都要好看。
当然,她那会儿其实除了自家的兄弟亲戚,也没看过多少男孩儿,但她就是觉得,当时的风表哥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谁都比不上,好看得让她一时都发了呆,连哭都忘了。
那小少年似是被她的呆样逗乐,笑得更灿烂了,直接露出了一排白而整齐的牙,跟她吃糖吃坏了牙的兄长截然相反,好看得差点儿闪瞎了她的眼睛。
见她一直不知道爬起来,少年终于伸手亲自将她扶起站好,将糖人交给了一旁的小厮,随后拿帕子给她擦干净了手,拍掉了裙子上的泥,还让她将她自己的手绢掏出来,用那方小手绢帮她包好了手上擦破皮的地方。
如此温柔又仔细地做完了这些,少年才接过小厮手里拿着的糖人,将那糖人塞进了她的手里,笑着哄她:“婳姐儿爱吃这个,这是我刚出去给婳姐儿买的,全新没吃过的,先给你吧,我再出去买别的。”
小少年说完,就领着小厮往大门那边去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走进光影里,眨眼就消失在了园子中,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但手上包好的手绢,还有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兔子糖人,又无不在提醒她刚刚一切全都是真的。
她心里暖呼呼的,低头看着那晶莹透亮的糖人,想着那小少年方才说过的话,她鬼使神差就张开嘴朝那糖人咬了一口。
糖人很甜,一直甜到了她的心里,连着小少年比糖还甜的笑容,全都刻在了她的心上,历久经年,始终未散。
只是她性子内敛,别人家的妹妹追着表哥跑很正常,她却始终都只敢远远站着看,从不敢真追着风表哥跑。
就这样看着看着,突然有一天,她就看见,风表哥在面对另一个表妹时,竟比当初面对她时还要温柔还要甜。
她虽没和那小娘子当面打过交道,但她还是很快就猜出了对方是谁,其实在那之前,她就已从婳表姐口中听说过对方了。
当时那人还是官家小姐,婳表姐说,她长得好性子也好,总之从婳表姐口中出来的就没有那人不好的,显然是很喜欢她那个表妹了。
她每次听完后,却觉得自己的心似被人插了一刀又一刀,死死忍着回到家,夜里就总会忍不住悄悄哭湿了枕头。
然后来她就很少再为那人哭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出身虽比不得对方,模样也比不得对方,就连性子也似乎没对方讨喜,但因着表姨母跟母亲感情好,较之那人,表姨母明显更喜欢她些。
她心里清楚,风表哥最是孝顺,只要表姨母喜欢她,她其实就已胜过了许多旁的,只要她把心思放在表姨母身上,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而后来的发展,显然证明她这方向是找对了的。
再后来,她就听到了那人被许给了伯府。她听说后虽为此生出了那么一丝丝的嫉妒,但紧接着便是无尽的欢喜——她知道,自己离风表哥又更近了一步。
果不其然,没多久,表姨母带婳表姐回安州林家走亲戚,母亲带着她去林家探望,她无意中听到了表姨母跟母亲的谈话,言语间问及她的亲事,虽没明说想将她许给风表哥,但也明显在探母亲口风。
那次之后,母亲就问了她对风表哥的看法。性子使然,她当时不敢直接表露任何爱慕之情,只中肯地点评了风表哥几句。但兴许是她当时那过分羞涩的神色,终还是让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并出乎她意料地直接表示了支持。
可眼看着事情就快定下,那人就出了事还退了亲。
相关消息是从云家流出来的,听说是有京城云家的管家回来,办理了那人的出族手续。
母亲听说后就把她叫到跟前,给她分析了这事的影响,说是表姨父向来疼爱那个妹妹母女俩,说不定就会因此想要给对方更多保障,说是这门亲事只怕要落到对方头上了。
说罢还劝她,告知兄长很快就要春试了,等兄长考中,她就会水涨船高,届时再为她物色更好的人家,问她意下如何。
母亲说得都对,可她从小就盼到大了,好不容易盼到了头,然她又如何能甘心?
那日,她平生第一次情绪彻底外露,跪在母亲跟前哭成了泪人,倔强地说出“非君不嫁”。
母亲被她的样子惊呆了,似是从没想过她把风表哥放在心上这么久,也似是从没见过向来乖顺内敛的女儿这么疯,最后,母亲就这样被她说服了,也开始为她琢磨起了办法。
不过办法尚未成型,表姨母就突然赶回了安州。
母亲得知后立即跟家里说了,拉着她就赶了一两日的路直奔林家过去,之后,她就照着母亲说的,主动留下来帮表姨母的忙,母亲则独自回了宋家。
她努力捉紧机会表现,效果也出乎意料得好,表姨母似乎已经认定了她,风表哥回安州后,表姨母也一直努力制造她跟风表哥接触的机会。
可她看得出来,风表哥心里已经有人了,至于那个人是谁,她不用猜就知道,更何况表姨父也将相中了那人做儿媳妇的事给表姨母说了。
这事本是私下商量的,可她身边的人机灵,设法从林嬷嬷口中不动声色套出了只言片语,还听说表姨母竟然同意了。
她虽看出表姨母之后还是一直站在她这边,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加明显,她看不懂表姨母在打什么主意,但她却知道,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她必须为自己做些什么。
所以来到京城后,她一刻都没有闲着,除了继续用心伺候着表姨母,暗地里也在不断做些旁的努力——打听消息,寻找破绽,捉紧机会出击。
常言道,机会总是会给有准备的人,也正因为她时刻都在准备着,今日才能如此顺利。
现在就要看那人听到那番话后的反应了,如果那人识趣自动退出,她自然乐得清闲,但如果那人还要继续扒着这桩亲事,那她也绝不会就这样放弃!
宋宜珍心思转了又转,那被她捏在指尖的红枣,也随着她思绪的转动被揉出了汁,黏黏糊糊粘在皮肤上,也终于惹了她的厌,被她狠狠又捏了一下后就一把扔到了另一个簸箕里,晃了几晃后,同其他不得用的红枣堆到了一起,再也难瞧见,也再没得她瞧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