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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无名指缺如,陈旧性。”陈渡翻着手腕说,“右手虎口至腕部有旧疤。面部泡水后肿胀,无法辨认。男,年龄估计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方媛蹲在旁边翻开笔记本:“他身上有没有身份证明?”
郑铁在他裤袋里摸到了一个用塑料封套包着的身份证。虽然泡了水,但塑料套封得不严实,身份证已经被水浸透了,照片模糊,姓名栏勉强能看清两个字:「张海」——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年龄:「三十一岁」。
“张海,三十一岁。”方媛抬头看向霍严,“户籍地是清河区柳树巷。”
霍严沉默了一秒。柳树巷——刘卫东和陈丽的那个案子,那间301室,那张美容床,那条被拿走的毛巾。沈墨站在桥洞旁边听到「柳树巷」三个字的时候也停了一下。但这条线索只有两秒钟的停留——清河区柳树巷是个很长的巷子,几万人住在那里,同一个地址不代表有关联。
尸梯被装进运尸袋抬上桥面的时候,沈墨站在斜坡底下没动。他低头看着刚才尸梯躺过的那片泥地——泥面上留下了人体压出来的坑,凹坑边缘被泥水重新灌满了。沈墨蹲下来,看着那块凹坑的形状,然后抬头看向霍严:“队长,他右手始终是张开的。他死之前没有挣扎。他在水里没有挣扎——如果他是被抛入水中溺死的,手指应该是蜷曲或者抓握的姿态,因为人会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陈渡正在旁边收拾器械,闻言抬起头来:“你说得对。他气管和肺里积水不多,不像生前大量呛水——可能是在失去意识之后才入水的。”
“跟苏小满一样。”沈墨的声音不大,“先被控制,然后被放进去的。”
霍严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他站在斜坡上把手机收好,对高鹏说:“做完尸检之后把面部特征全部记录清楚。沈墨,你回去之后要做颅面复原——等他脸上的水完全退下去。”沈墨说「好」,跟着队伍爬上了斜坡。
下午的时候陈渡在解剖室做了初步尸检。沈墨坐在外面的走廊里等着,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只有骨架,没有五官。他等了一个多小时陈渡才出来,摘了手套和口罩,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面部组织肿胀严重,但颅骨没有骨折。他的牙齿记录不全,目前没有匹配到牙科档案。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多年前的旧伤,具体形成原因不好判断。左手无名指断端愈合痕迹很平整——可能是在正规医疗机构做的手术,断面平滑,无菌处理过。”
“无名指是手术后截掉的?”沈墨问。
“有可能。”陈渡说,“或者是被某种工具切掉之后被人送去处理过——断端没有感染痕迹。”
沈墨低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空白的人脸轮廓。他画了五官——但不确定画得对不对,因为面部肿胀后的照片和颅骨基础特征之间隔着一层被水毁掉的软组织。他画完之后把素描放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张泡水身份证的翻拍照片。身份证上的「张海」脸型偏方,下颌比较宽,眉骨略高,跟他画的那个轮廓不太一样。但肿胀之后的脸和正常状态下的脸本来就有差异,不能只凭这一点判断。
沈墨又画了一遍。他把颅骨的基础结构重新描了一遍,然后用橡皮擦掉了画错的部分。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把身份证照片举起来,跟自己的画并排放在一起。下颌角的角度不对。他画的那个颅骨下颌角偏窄,鼻骨偏长,眉弓比身份证照片上的弧度更陡。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两幅画并排摆在桌面上。方媛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画的是张海?”
沈墨没有抬头:“我觉得不是。”
“什么?”
“照片上的张海和尸梯的颅骨特征不完全匹配。”他把两幅画并排推给她看,“如果照片就是这个人,颅骨应该跟照片有八成以上的吻合度——但这幅画和那张照片之间,至少差了三成。尤其是下颌角和眉弓。”
方媛站在他身后看着两幅画看了很久。她拿出手机把陈渡下午拍的尸梯面部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墨的画,把身份证照片放在旁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你确定?”
“确定。”沈墨合上速写本,“这不是张海。”
方媛拿着那两幅画的照片上楼去找霍严的时候,沈墨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速写本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用手指擦了一下,在光线下露出一道浅浅的亮痕。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不是身份证上写的名字。他把铅笔放进笔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风把没有关严的窗扇吹得轻轻晃动,夜里的清河方向传来很远的流水声。
第22章名单:替身死亡案2
方媛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打完了电话。她合上手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但放下手机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张海还活着。他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半年前去的,项目还没结束,上个月刚跟家里打过电话。他本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被人用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霍严靠在桌边问了一句:“身份证复印件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问过了。张海半年前去省城之前,在清河区一家劳务中介留过全套材料——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联系方式,中介说是「用工登记需要」。”方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林知衍刚发来的查询记录,“那家中介去年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孙茂」的人,地址挂在清河区柳树巷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
“柳树巷。”霍严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沈墨坐在工位上翻速写本,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清河区柳树巷——刘卫东的301室在那里,陈丽租的仓库在老砖厂后面,现在已经有了第三个人——一个叫孙茂的中介法人。他把速写本翻到第1案那一页,看了看苏小满案中陈丽的记录,再翻到第3案末尾,在地图上标了一下柳树巷的位置。三个案子都指向了清河区柳树巷周边不到一公里的范围。但她们之间彼此没有关联——苏小满被陈丽介绍给刘卫东,张海的身份证复印件经由孙茂的中介流出,两件事在空间上重叠,在人事上没有交集。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霍严站在白板前面把孙茂的名字写在了「张海案」下方,用一条虚线连接到柳树巷三个字。“方媛,查孙茂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方媛翻开笔记本,“孙茂,四十二岁,本地人,有两次前科——一次是二〇一〇年的诈偏罪,判了一年半;一次是二〇一三年的伪造证件罪,判了八个月。两年前出狱,之后注册了那家劳务中介。”
“伪造证件罪。”霍严重复了一遍。
“如果他之前伪造过证件,那他手里可能不止张海一个人的复印件。”方媛说,“我刚才让林知衍把孙茂那家中介注册之后经手过的所有用工登记记录全部调出来。但他注册时间不长,数据可能不全。”
沈墨坐在工位对面没有抬头,但他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那具尸梯的颅骨特征他已经画了两遍,每一遍都在调整下颌角度和眉弓高度。他现在已经能比较确定地画出那个人的大致面容了——方脸、下颌略宽、眉骨比张海高一些、鼻梁略短、嘴唇偏薄。他把最后一遍画完,把那张画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
“方姐,”他开口了,“孙茂经手的人里面,有没有跟这具尸梯面部特征能对上的?”
方媛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霍严。霍严说:“去查。”
方媛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孙茂中介的所有用工登记记录调了过来。林知衍帮她筛了一遍,筛出十二个名字,其中七个是本地人,五个是外地来务工的。她把名单发到了沈墨桌上。沈墨拿着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在「赵大勇」三个字上停住了——户籍地址是临川市清河区柳树巷,年龄二十九岁,登记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他翻开速写本把画好的那张颅面复原图跟名单上的照片——劳务中介登记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基本五官——并排放在一起。
下颌角度吻合。眉骨高度吻合。鼻梁长度吻合。嘴唇厚度吻合。
“赵大勇。”沈墨把速写本转过去对着霍严,“去年十一月在孙茂的中介做过用工登记。照片和颅骨复原能对上。张海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通过同一家中介流出去的——孙茂可能同时持有多人的身份信息,在需要的时候把不同的人的照片、证件替换使用。”
霍严看着他:“你是说,死者可能是赵大勇,但被张海的身份证覆盖了身份?”
“有可能。”沈墨说,“赵大勇和张海在同一家中介登记过,孙茂手里有他们两个人的全套材料。如果赵大勇死了,有人拿着张海的身份证放在他身上,那所有人都会以为死的是张海——而张海还活着,在外地打工。赵大勇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他不跟家里联系了,也没有人会来找他。”
方媛翻开笔记本查了一下赵大勇的联系记录:“赵大勇的户籍信息里没有登记紧急联系人。他父母早年离异,母亲改嫁后不知去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本人未婚,没有子女。在临川市没有固定住所——记录上显示他曾在柳树巷附近的出租屋住过。他是那种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报警的人。”
方媛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赵大勇——一个没有家人、没有住所、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如果不是他把身份证复印件留在了孙茂的中介里,根本没有人会知道有这个人存在过。霍严把孙茂的名字在白板上圈了起来:“找到孙茂。查他和赵大勇之间有什么关联——为什么赵大勇的身份会被用来顶替张海。”
“我现在去查孙茂的住址。”方媛站起来拿外套。
沈墨坐在工位上把那两张画并排放在桌面上——赵大勇的颅面复原图和身份证登记照片。他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画从速写本上撕下来夹进了第6案的画页里。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方媛已经走出了办公室,霍严还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几行字和箭头,笔帽拧在手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霍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那张画,确认是赵大勇?”
“七成以上。”沈墨说,“如果再给我一面之缘的目击者描述,可以提到九成。”
霍严把笔帽盖回白板笔上:“孙茂那边查完再说。”
当天下午方媛和郑铁一起去了孙茂登记的住址——清河区柳树巷深处的一栋老居民楼,三楼。门锁着,敲门没人应。邻居说他几天没回来了,走之前带了一个深色背包,穿了一件灰夹克。郑铁在楼下蹲了一个小时,没有等到人。方媛把那扇门的照片发回了办公室。
沈墨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做一件别的事——他把第5案和第6案的两幅画并排放在桌面上。第5案那个老人指过的那个凶手右肩至胸前的疤痕,跟第6案赵大勇尸梯的右手虎口至手腕的疤痕——两条疤痕的位置不同,形状也不一样。但它们的边缘特征有一些相似之处。都在旧伤愈合后留下了增生性的瘢痕组织,颜色偏白,质地偏硬。沈墨看着这两道疤看了很久,然后翻开速写本,在两幅画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虚线上写了一个问号。他不知道这两道疤之间有没有关系。但那个问号他没有擦掉,把它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