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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戒不了。”
沈墨坐在旁边听着,把这句「戒不了」记在了脑子里。霍严直到最后也没有跟陈渡抢单,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回头把账单给我」就拿起外套了。走的时候方媛先骑车回去了,林知衍打了一辆车走了,陈渡和郑铁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沈墨站在饭馆门口等红绿灯——霍严正巧也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车钥匙。
“我送你。”
沈墨顿了一下:“我坐公交可以——”
“公交末班过了。”
沈墨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分。他确实不知道桐花区到老城区的公交几点停,但霍严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沈墨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扣好,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车开出去之后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光斑从沈墨脸上滑过去又滑开。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没有消息,又把屏幕按灭了。
“钱还够吗?”霍严忽然开口。
“什么?”
“今天那个楼盘。”霍严看着前面的路,“方媛说的。”
沈墨的手指停在手机边框上:“你知道了?”
“她知道的事情我一般都知道。”
沈墨安静了一会儿:“首付还差两万五。”
霍严没有接话。过了大约一个路口的时间他才说了一句:“那下一个案子奖金高的优先给你排。”
沈墨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车窗外面的街景从梧桐区的高楼逐渐变成桐花区的矮楼和老树,路灯变稀疏了。沈墨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象,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平时短了一点。可能是车速的问题,也可能不是车速的问题。车停在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沈墨解开安全带:“谢谢队长。”
霍严没有熄火,引擎在低处震动着:“那张户型图你留着了吧?”
“留着了。”
“那就行了。”霍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像在说什么但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说。最后他说:“走吧,早点睡。”
沈墨下了车,关上彻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吉普倒彻、掉头,车灯扫过街道对面那棵梧桐树,然后慢慢远去了。他转身走进楼道的时候口袋里那张户型图边角还硌着肋骨,上楼走到六楼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掏钥匙。他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外面的路灯还亮着,灯光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把砖缝里爬着的干枯藤蔓照出一道道影子。
他掏初钥匙打开家门。他妈已经睡下了,客厅灯关着,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小夜灯,灯下放着一杯倒扣着盖了盖子的温水。沈墨换了鞋走进房间,把那张户型图抽出来夹进速写本里,跟那束花的便签纸隔了一页。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指腹按着封面压了片刻,像在感受纸页之间的厚度。不是满的,但正在变厚,每一页都带着一个日期的角落和一段还没有写完整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罩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很远的狗叫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他闭上眼睛,没有想案子,也没有想奖金,只是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属于十月底夜晚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11章溺:杀妻骗保案1
十一月的第一天,临川市的气温骤降了六度,风从清河方向灌进来,把街面上的落叶卷成旋涡,又推散到墙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交错,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素描。
沈墨到办公室的时候暖气还没开,手指有点僵,他把速写本放在桌上之后先搓了一下手,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霍严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沈墨只听到最后两句:“知道了,我过去。”他挂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桐花区东岸路,一个女的死在家里浴缸里,报案的说是溺亡。现场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报案人——她丈夫——说是喝多了酒没听到呼救。”霍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陈渡已经在去路上了。”
沈墨站起来拿上速写本和外套。方媛正好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这句话,她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我跟你俩去。”
三十分钟后车停在东岸路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楼是六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风吹雨淋之后褪了大半色,阳台的栏杆上晾着几件还没有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扁下去。二楼朝南的一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卷出去一半,像一面不太体面的白旗。
死者家在三楼,一梯两户的格局。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暖气气味。沈墨踩着台阶走上去的时候霍严的脚步声在前面,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方媛跟在后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陈渡比他们早到了十分钟,正蹲在浴室门口戴第二层手套。浴室不大,不到四平米,地面铺着米白色地砖,湿漉漉的反射着头顶灯管的光。浴缸是老式的那种白色陶瓷铸铁款,水已经放掉了大半,但边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死者靠在浴缸内侧的壁面上,头微微歪向左侧,嘴唇发白,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浸过水的头发贴在颈侧。
陈渡抬头看到霍严进来,下巴朝浴缸方向点了一下:“家属说她是凌晨两点左右喝了酒泡澡,他在客厅睡着了,早上六点多起来发现她已经没气了。他说自己喝了大概半斤白酒,睡得太沉没听到呼救。”
霍严站在浴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信吗?”
“不信。”陈渡站起来摘了一只手套,“她嘴里没有酒味。浴缸边沿也没有呕吐物或挣扎留下的痕迹。如果她真的是酒后泡澡窒息,应该会有一些反射性反应。她太安静了。”
沈墨站在浴室门外没有进去。他能看到浴缸里那个姿态——双手自然垂放、头微歪、手指微蜷,像一个睡着的人被很小心地放进了水里。他往左挪了一步,换了一个角度蹲下来,视线跟浴缸内壁的水位线平齐。陶瓷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擦痕,从水位线往下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延伸到底部,宽度跟人体后背的厚度差不多。
“她被放进去过两次。”沈墨说。
陈渡回过头来看着他。
“水满的时候她靠在这个位置,”沈墨用手指比了一下那道擦痕的位置,“水位线在这里。后来水被放掉了大半,有人把她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第二次靠上去的时候——她的背刮到了缸壁,留下了那道擦痕。”他站起来看向霍严,“那个入水位置不是她自己坐进去的。她自己坐进去的话擦痕会更多、更分散,不会只有这一条。”
霍严走进浴室蹲下去,顺着沈墨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白色的擦痕。他站起来走出浴室,看了一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灰色条纹睡衣,手里捧着一杯水。他的表情看起来是悲痛的,眉头皱着,嘴角微微下压,每隔一会儿抽一下鼻子。但沈墨注意到他抽鼻子的频率很有规律,每次间隔大约十几秒,像一个习惯了某种节奏的节拍器,而不是被情绪驱动的反应。
“他是她丈夫。”方媛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叫陈永刚,三十三岁,做建材生意的,结婚四年多,没有孩子。”
霍严走到客厅里坐下,坐在那个男人对面的位置:“你昨晚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十一点多……”陈永刚的声音有点哑,“她泡澡去了,我看电视喝了两杯。”
“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
“没有——我们感情一直很好。”他低头搓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指关节发白,“我真的没想到……”
“你进过浴室吗?”
“进去过——两点多的时候我看她一直没出来,敲门问了一声,她说没事、马上就出来。我就回去睡了。”
“你进去的时候水是满的吗?”
陈永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霍严:“什么?”
“水是满的吗?”
“应该是满的……我没注意。”
霍严没有追问。他从客厅里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外面站了一会儿。方媛跟了过去,压低声音:“他在说谎。他说他敲门问了一声,但她如果已经死了怎么回答他。”
“他可能是在给自己编一个时间线。”霍严的声音也很低,“她两点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想把死亡时间推到两点之后,让「他睡着的时候她还在」这个说法成立。”
沈墨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离开那道白色擦痕。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速写本画了一幅简单的俯视图——浴缸的朝向、水龙头的方向、水位线的高度标济、死者身体在缸内的倾斜角度。画完以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第一次入水位置靠左,她的头正对水龙头方向。第二次入水位置偏右,调整了大约十几度的朝向。调整的人站在浴缸右侧。”
他合上速写本的时候方媛正从走廊那边走回来:“小沈,你跟我去一趟物业。”
“好。”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大叔坐在里面看手机,方媛亮了证件之后他马上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三楼那户人家——”
“哦,陈老板家?”保安大叔接了一句,“他昨晚半夜出去了,大概一点多吧,回来的时候快三点了。我正好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看到他开彻出去又开回来。当时我还想这大半夜的干嘛去。”
方媛打开笔记本:“你看到他开彻出去的时候他穿什么衣服?”
“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好像还诗了一块?”
沈墨和方媛对视了一眼。
「那个时间点」——凌晨一点多出门,回来的时候衣服诗了一块。方媛记了下来,又追了一句:“你记得车牌号吗?”
“就他平时开的那辆黑色车嘛,我记得尾号是……”
两人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外面天色又暗了一层,云层低低压着楼顶,风穿过楼道之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呼啸声。方媛翻了一下笔记:“凌晨一点多出门、三点回来、衣服诗了一块——他出去处理什么了?”
“凶器。”沈墨说,“不是工具,是某种他需要搬走或者扔掉的东西。可能跟浴室有关——比如换掉的毛巾、沾了水的东西。”
“如果他处理掉了,那现场应该缺了什么。”
沈墨想了想:“浴室里的毛巾架上有两条毛巾,但那个置物架是三根横杆——有一根是空的。正常来说,挂两条的话中间那根会空出来。但如果他拿走的是被用过的那条,那剩下的两条就会移到两边。现在浴室里的毛巾摆放得太整齐了,像被人刻意整理过。”
方媛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回到三楼时陈渡已经做完了初步尸检。他摘了手套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笔:“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口鼻处没有闻到明显的酒精气味,血液样本需要回去做毒理分析,但大概率不是单纯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