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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说什麽?!」
陆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都浑然不觉。
他目光刺向那信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愕:
「不足百人?!潘璋营中守军将近五百!如此坚固营寨,守军尽殁,蜀军竟只折损百馀人?荒谬!尔可看真切了?!」
那信使被陆逊的威势吓得一哆嗦,伏地叩首,带着哭腔道:
「小人不敢欺瞒大都督!小人是从寨后逃出求援,撤退时回首望去,蜀军大队确已攻入寨墙缺口,其推进队列……队列犹整!」
「倒伏在地的蜀兵尸首,绝,绝无百人之多!杀伤蜀军最多的,恐是寨墙上第一轮弓弩,其后,其后……」
他眼中再次流露出巨大的恐惧:
「其后,蜀军便用那可怕的武器!一炮之下,寨墙崩摧,弟兄们死伤狼藉,根本无力阻挡蜀军登城!」
「可怕的,武器……」陆逊缓缓坐回座位,陷入了急速的思考。
潘璋丶刘阿部士卒的战力,绝非不堪一击,营寨地利更是他精心挑选。
能让坚固营寨,如此快速地被攻破,让守军伤亡殆尽而攻方损失轻微……
这绝非寻常强攻可以做到!
究竟是何种器械?威力竟至于此。
陆逊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诸葛亮!
「诸葛孔明……」
他低声喃喃,眉头紧锁:「莫非,是汝于成都运筹,又造出何等惊天动地的攻城利器不成?『卧龙』之才,巧夺天工……」
「大都督!」
陆逊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已在大帐中炸响!
孙桓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出队列:
「末将请命,即刻点齐本部精兵,今夜便去劫营!定要烧了那些器械,砍下刘备丶赵云狗头,雪此奇耻大辱!」
「末将附议!」朱然紧随其后,脸色铁青。
「蜀狗依仗器械之利,气焰嚣张!然器械笨重,运转不易。若趁其立足未稳,夜色掩护,以精骑突袭其炮阵,必能毁之!末将愿与孙将军同往!」
「末将亦请战!」徐盛亦是按剑请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与其坐视贼炮日日轰击,寨寨皆破,不如放手一搏!末将以为白日蜀军虽胜,然其主力亦被牵制于前寨。」
「盛愿率一军,绕行山道,突袭其侧翼辎重!断其粮道,乱其军心!」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愤。
潘璋丶刘阿的惨败非但没有吓退这些江东悍将,反而点燃了他们压抑许久的怒火。
目光扫过众将,陆逊的心却沉静如水。他深知,这股怒火炽热,却也盲目危险。
陆逊没有立刻呵斥,而是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刚刚失守的营寨位置,又缓缓向东,划过那片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营垒。
「雪耻?劫营?突袭?」
「诸位将军勇烈,本督深知。然,请诸位扪心自问……」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直刺向请战最力的孙桓丶朱然丶徐盛:
「蜀军前锋赵云,率龙骧军一日连破巫县丶秭归,其势若奔雷!吴班丶冯习丶张南,皆百战宿将!」
「汉军挟哀兵之怒,士气如虹,更兼此等前所未见之利器傍身!我军若弃坚寨地利,于旷野之上与之堂堂对阵,诸位将军以为,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浇头。
江东水军确实天下一绝,可仅论步卒之精锐,远不如刘备麾下百战之兵!
孙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潘璋的勇猛他是知道的,连他都败得如此之惨……
野战?
朱然丶徐盛紧握的拳头也微微松开了些,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固然悍勇,却也非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在对方士气丶装备丶兵员素质皆占优势的情况下野战?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军依托山势,层层设寨,步步为营,正是要以这百里峡江之险,消磨刘备之锐气,拉长其粮道,使其数万大军困顿于山林之间!」
「每破一寨,看似刘备得利,然其必损兵卒丶耗器械丶延时日!其炮车再利,搬运丶架设丶发射,岂能毫无阻滞?其士卒再勇,攀山夺寨,岂能不疲?」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夷陵核心防区:「如逊适才所言,待其兵疲师老,才是我江东健儿,一战定乾坤之时!」
「此乃『以守待变,后发制人』之策!非怯战,实为必胜之道!」
陆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依旧不甘的孙桓身上:
「孙安东,汝欲雪耻,本督深知。然匹夫之勇,徒增无谓伤亡,葬送吴侯基业!」
「潘丶刘二位将军之败,在于不明敌器之凶,仓促间应对失措。非战之罪,亦非我军不强!」
「只要按此方略,稳住阵脚,阻刘备大军于夷陵以西,磨尽其锋芒……最终之胜,必将倾斜于江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军令如山!各部依令谨守本寨,未有本督军令,无论身份高低,敢言出战者,当斩!」
「锵啷」一声,陆逊腰间佩剑已半出鞘。
孙桓面皮紫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在朱然悄悄拉扯衣角下,极其不甘地垂下头:
「末将……遵命!」
朱然丶徐盛等将也纷纷抱拳,闷声道:「末将领命!」
众将尽管心中不忿,也不得不暂时压下沸腾的战意,带着满腹的憋屈领命而去。
第二日,破晓未至。
炮石轰击声,便再次撕裂了峡江清晨的宁静!
昨日潘璋丶刘阿部的惨败,未能让汉军有丝毫停顿。
赵云丶吴班麾下的汉军,挟昨日大胜之威,攻势更显凌厉!
「轰隆——!」
「咔嚓!哗啦啦——!」
骇人的巨响,接二连三地在不同的吴军营寨上空炸开!
重达数十斤的尖锐山石,被巨大的北宋双梢炮以恐怖的力量抛射而出!
「又来了!那妖炮又来了!快躲啊!」
「寨墙塌了!快跑!!」
「救命啊——!」
在双梢炮的打击面前,吴军坚守的意志迅速崩塌。
一处寨墙被炮石砸塌后,守军眼见汉军刀盾再次扑来,竟有士卒吓得抛下兵器,不顾军令,转头就跑!
连锁反应之下,整段防线瞬间崩溃!
另一处营寨。
守将试图组织弓弩手压制靠近的汉军,却被一枚精准落下的炮石砸中指挥台。
连人带台化为齑粉,守军顿时群龙无首,被轻易攻破。
一日之内,又有三处位置相对靠前的吴军营寨,在汉军炮石开道丶精锐步卒强攻的战术下,先后宣告陷落!
虽然陆逊已重新调整部署,收缩了防线,但损失依旧惨重。
汉军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与吴军的伤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江东军营,伤兵营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呻吟声不绝于耳。
断臂残肢的士兵挤满了简易的草铺,军医和辅兵穿梭其间,人人脸上都写着麻木与疲惫。
几名伤势较轻的江东老兵,围在一处眼神空洞。
「又丢了三个寨子……听说,听说蜀狗的妖炮一响,咱们的人就死一片,寨墙就跟纸糊的一样……」
「守?怎麽守?拿命去填那妖炮砸出来的坑吗?潘将军丶刘将军那麽能打都……」
「大都督,唉……就知道让咱们当缩头乌龟!再这麽下去,弟兄们都得被他耗死在这山沟里!」
怨气在压抑中愈发浓烈,对陆逊「龟缩」的不满丶恐怖武器的畏惧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残存的士气。
角落里,混杂着一些原属荆州的伤兵。
他们听着江东兵的抱怨,眼中闪动着更为复杂的光芒。
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传递着什麽信息。
忆君侯恩义,思使君仁德……
那颗在流言煽动下早已埋下的种子,在血腥和绝望的浇灌下,正悄然萌发。
王佑端着清洗绷带的水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伤兵之间。
他刻意放慢脚步,敏锐地捕捉着每一缕抱怨,每一个动摇的眼神。
心中暗喜:火候差不多了!只需再添一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