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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东林崛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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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东林崛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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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惊喜总是存在的,就在第二天,沈一贯收到了皇帝的回复:“即日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沈一贯当时就蒙了。这绝对不可能。
    争了近二十年,无数猛人因此落马,无数官员丢官发配,皇帝都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却死不松口。
    然而现在,一切都解决了。事实摆在眼前,即日册立太子,非常清晰,非常明显。
    沈一贯欣喜若狂,他随即派人出去,通报了这一消息,于是举朝轰动了,所有的人都欢呼雀跃,为这个等待了许久的胜利。
    “争国本”就此落下帷幕。这场万历年间最激烈复杂的政治事件,共逼退首辅四人、部级官员十余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员人数三百多位,其中一百多人被罢官、解职、发配,闹腾得乌烟瘴气,还搞出了一个叫东林党的副产品。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它会有解决的一天。
    然而这件事情,却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由最意想不到的人解决了,遭遇父亲冷落的朱常洛终于修成正果,荣登太子宝座。
    但此事之中,仍然存在着一个最大的疑问:为什么那封上疏,能够破解这个残局?
    我不知道沈一贯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想了。
    万历并不愚蠢,事实上,从之前的种种表现看,他是一个十分成熟的政治家,没有精神病史,心血来潮或是突发神经,基本都可以排除,而且他的意图十分明显——立皇三子。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放弃了这个经历十余年的痛骂、折腾,却坚持不懈的企图?
    翻来覆去地审阅沈一贯的那封上疏,并综合此事发生前的种种迹象,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万历从来就不想立皇长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但疑问在于,他知道希望很渺茫,也知道手底下这帮大臣都是死脑筋,为何还要顶着漫天的口水和谩骂,用拖延战术硬扛十几年?
    如果没有充分的把握,皇帝大人是不会吃这个苦的。十几年来,他一直在等待两件事情的发生。然而,这两件事他都没等到。我曾经分析过,要让皇三子超越皇长子继位,修改出生证明之类的把戏自然是没用的,必须有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而这个答案只能是:立嫡不立长。
    只有立嫡子,才能压过长子,并堵住所有人的嘴。但皇三子就是皇三子,怎么可能变成嫡子呢?事实上,是有可能的,只要满足一个条件——郑贵妃当皇后。
    只要郑贵妃当上皇后,皇后的儿子自然就是嫡子,皇三子继位也就顺理成章了。可是皇后只有一个,所以要让郑贵妃当上皇后,只能靠等,等到王皇后死掉,或是等时机成熟,把她废掉,郑贵妃就能顺利接位。可惜这位王皇后身体很好,一直活到了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这一年万历驾崩),差点儿比万历自己活得还长,且她一向为人本分厚道,又深得太后的喜爱,要废掉她,实在没有借口。
    第一件事是等皇后,第二件事是等大臣。
    这事就更没谱了。万历原本以为免掉一批人,发配一批人,再找个和自己紧密配合的首辅,软硬结合就能把事情解决。没想到明代的大臣却是软硬都不吃,丢官发配的非但不害怕,反而很高兴。要知道,因为顶撞皇帝被赶回家,那是光荣,知名度噌噌地往上涨,值大发了。
    所以他越严厉,越有人往上冲,只求皇帝大人再狠一点儿,最好暴跳如雷,这样名声会更大,效果会更好。
    而首辅那边,虽然也有几个听话的,无奈都是些老油条,帮帮忙是可以的,跟您老人家下水是不可以的。好不容易拉了个王锡爵下来,搞了三王并封,半路人家想明白了,又跑掉了。
    至于王家屏那类人,真是想起来都能痛苦好几天。十几年磨下来,人换了不少,朝廷越来越闹,皇后身体越来越好,万历同志焦头烂额,开始重新权衡利弊。
    我相信,在他下定决心的过程中,有一件事情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不详,但应该在万历十四年(1586)之后。有一天,李太后和万历谈话,说起了皇长子,太后问:你为何不立他为太子?万历漫不经心地答道:他是宫女的儿子。
    太后大怒:你也是宫女的儿子!
    这就是活该了,万历整天忙里忙外,却把母亲的出身给忘了,要知道这位李老太太,当年也就是个宫女,因为长得漂亮才被隆庆选中,万历才当上了皇帝。如果宫女的儿子不能继位,那么万历兄是否应该引咎辞职呢?
    万历当即冷汗直冒,跪地给老太太赔不是,好说歹说才糊弄过去。这件事情,必定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皇后没指望,老太太反对,大臣不买账,说众叛亲离,丝毫也不过分。万历开始意识到,如果不顾一切,强行立皇三子,他的地位都可能不保。在自己的皇位和儿子的皇位面前,所有成熟的政治家都会作出同样的抉择。
    决定政治动向的最终标准是利益,以及利益的平衡。
    这是一条真理。
    就这样,沈一贯捡了个大便宜,不仅成就了册立太子的伟业,成为朝廷大臣拥戴的对象,他的名声也如日中天。
    可你要说他光捡便宜,不作贡献,那也是不对的,事实上,他确实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就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万历反悔了,或许是不甘心十几年被人白喷了口水,或许是郑贵妃吹了枕头风,又找了借口再次延期,看那意思是不打算办了。
    但朝廷大臣们并没有看到这封推辞的诏书,因为沈一贯封还了。这位一贯滑头的一贯兄,终于硬了一回,他把圣旨退了回去,还加上了这样一句话:
    “万死不敢奉诏!”
    沈一贯的态度,深深地震慑了万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万历二十九年(1601)十月,皇帝陛下正式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争国本”事件正式结束。被压了十几年的朱常洛终于翻身,然而他的母亲,那位恭妃,却似乎永无出头之日。
    按说儿子当上了太子,母亲至少也能封个贵妃,可万历压根儿就没提这件事,一直压着,直到万历三十四年(1606),朱常洛的儿子出世,她才被封为皇贵妃。
    但皇贵妃和皇贵妃不一样,郑贵妃有排场、有派头,而王贵妃不但待遇差,连儿子来看他,都要请示皇帝,经批准才能见面。
    但几十年来,她没有多说过一句话,直到万历三十九年(1611)的那一天。
    她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而朱常洛也获准去探望,当那扇大门洞开时,她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二十九年前的那次偶遇,造就了她传奇的一生,从宫女到贵妃,再到未来的太后(死后追封)。
    但是同时,这次偶遇也毁灭了她,因为万历同志很不地道,几十年如一日对她搞家庭冷暴力,既无恩宠,也无厚待,生不如死。
    然而,她并不落寞,也无悔恨。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青史留名的太后也好,籍籍无名的宫女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母亲,在临终前看到了自己的儿子,看到他经历千难万苦,终于平安成人,这就足够了。
    所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拉着儿子的衣角,微笑着说:“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这里使用的是史料原文,因为感情,是无法翻译的。还有,其实这句话,她是哭着说的,但我认为,当时的她,很高兴。
    王宫女就此走完了她的一生,虽然她死后,万历还是一如既往地混账,竟然不予厚葬,经过当时的首辅叶向高反复请求,才得到了一个谥号。
    虽然她这一生,并没有什么可供传诵的事迹,但她已然知足。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是为了相聚,只有母爱,是为了分离。接受了母亲最后祝福的朱常洛还将继续走下去,在他成为帝国的统治者前,必须接受更为可怕的考验。
    妖书
    朱常洛是个可怜人,具体表现为出身低,从小不受人待见,身为皇子,别说胎教,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直到十二岁才读书,算半个失学儿童。身为长子,却一直位置不稳,摇摇摆摆到了十九岁,才正式册立为太子。
    读书的时候,老师不管饭,册立的时候,仪式都从简,混到这个份儿上,怎个“惨”字了得。
    他还是个老实人,平时很少说话,也不闹事,待人也和气,很够意思,但凡对他好的,他都报恩。比如董其昌先生,虽被称为明代最伟大的天才画家,但人品极坏,平日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闹得当地百姓都受不了,但就是这么个人,因为教过他几天,辞官后还特地召回,给予优厚待遇。
    更为难得的是,对他不好的,他也不记仇。最典型的就是郑贵妃,这位妇女的档次属于街头大妈级,不但多事,而且闹事,屡次跟他为难,朱常洛却不以为意,还多次替其开脱。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但历史无数次证明,在皇权斗争中,好人最后的结局,就是废人。虽然之前经历风风雨雨,终于当上了太子,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只要万历一天不死,他一天不登基,幕后的阴谋将永不停息,直至将他彻底毁灭。
    现实生活不是电影,坏人总是赢,好人经常输,而像朱常洛这种老好人,应该算是稳输不赢。
    可是这一次,是个例外。
    事实证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朱常洛被册立为太子,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两年后,麻烦就来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大到国家动荡,皇帝惊恐,太子不安,连老滑头沈一贯都被迫下台。
    但有趣的是,惹出麻烦的,既不是朱常洛,也不是郑贵妃,更不是万历,事实上,幕后黑手到底是谁,直至今日,也无人知晓。
    万历三十一年(1603)十一月,一篇文章在朝野之间开始流传,初始还是小范围内传抄,后来索性变成了大字报,民居市场贴得到处都是,识字不识字的都去看,短短十几天内,朝廷人人皆知,连买菜的老大娘都知道了,在没有互联网和手机短信的当年,传播速度可谓惊人。
    之所以如此轰动,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内容,实在是太过火爆。此文名叫《续忧危竑议》,全篇仅几百字,但在历史上,它却有一个诡异的名字——“妖书”。
    在这份妖书中,没有议论,没有叙述,只有两个人的对话,一个人问,一个人答。问话者的姓名不详,而回答的那个人,叫做郑福成。这个名字,也是文中唯一的主角。
    文一开始,是两个人在谈事。一个说现在天下太平,郑福成当即反驳,说目前形势危急,因为皇帝虽然立了太子,但那是迫于沈一贯的要求,情非得已,很快就会改立福王。
    这在当年,就算是反动传单了,而且郑福成这个名字,也很有技术含量,郑贵妃、福王、成功三合一,可谓言简意赅。
    之所以被称为妖书,只说说皇帝太子,似乎还不合格,于是内阁的两位大人,也一起下了水。
    当时的内阁共有三人,沈一贯是首辅,另外两人是沈鲤和朱赓。妖书的作者别出心裁,挑选了沈一贯和朱赓,并让他们友情客串,台词如下:
    问:你怎么知道皇帝要改立福王呢?郑福成答:你看他用朱赓,就明白了。朝中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用朱赓呢,因为他姓朱,名赓,赓者,更也,真正的意思,就是改日更立啊(佩服,佩服)。
    这是整朱赓,还有沈一贯同志:问:难道沈一贯不说话吗?
    郑福成答:沈一贯这个人阴险狡诈,向来是有福独享,有难不当,是不会出头的。
    闹到这个份儿上,作者还不甘心,要把妖书进行到底,最后还列出了朝廷中的几位高官,说他们都是改立的同党,是大乱之源。
    更为搞笑的是,这篇妖书的结尾,竟然还有作者署名!落款者分别是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四川道御史乔应甲。
    这充分说明,妖书作者实在不是什么良民,临了还要耍人一把。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相当有版权意识,在这二位黑锅的名下还特别注明,项应祥撰(相当于原著),乔应甲书(相当于执笔)。
    这玩意儿一出来,大家都蒙了。沈一贯当即上疏,表示自己非常愤怒,希望找出幕后主使人,与他当面对质,同时他还要求辞官,以示清白以及抗议。
    而妖书上涉及的其他几位高级官员也纷纷上疏,表示与此事无关,并要求辞职。最倒霉的人是朱赓,或许是有人恶搞他,竟然把一份妖书放在了他的家门口。这位朱先生是个厚道人,吓得不行,当即把这份妖书和自己的奏疏上呈皇帝,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我今年都快七十了,有如此恩宠已是意外,也没啥别的追求,现在竟然被人诬陷,请陛下让我告老还乡。朝廷一片混乱,太子也吓得不行,他刚消停两年,就出这么个事,闹不好又得下去,整日坐卧不安,担惊受怕。
    要说还是万历同志久经风雨,虽然愤怒,倒不怎么慌,先找太子去聊天,说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好好在家读书,别出门。
    然后再发布谕令,安抚大臣,表示相信大家,不批准辞职,一个都别走。稳定情绪后,就该破案了,像这种天字第一号政治案件,自然轮不上衙门捕快之类的角色,东厂锦衣卫倾巢而出,成立专案组,没日没夜地查,翻天覆地地查。万历原本以为,来这么几手,就能控制局势,然而这场风暴,却似乎越来越猛烈。
    首先是太子,这位兄弟原本胆小,这下更是不得了,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唯恐出事。而郑贵妃那边也不好受,毕竟妖书针对的就是她,千夫所指,舆论压力太大,每日只能以泪洗面,不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
    内阁也不得消停。沈一贯和朱赓吓得不行,都不敢去上班,待在家里避风头,日常工作只有沈鲤干,经常累得半死。大臣们也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平时争个官位,抢个待遇的没啥,这个热闹却凑不得。虽说皇帝大人发话,安抚大家不让辞职,可这没准儿是放长线钓大鱼,不准你走,到时候来个一锅端,那就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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