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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人样(第1/2页)
丁敏莉从那一叠大团结里面数出八张,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递给唐爱军。
“小军,你把唐甜甜领走。来,这是八十块钱——算了,给你再加两张,喏,一百块!
你拿上了先住几天旅店,然后再租个房子,安顿下来。
等过两天小婶托人给你找个临时工干着。
你别瞧不上临时工,慢慢等转正,就算有工作了。
以后你跟唐甜甜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她的声音难得地放软了一些,
“别再瞎折腾了。要对得起你爸这双眼睛,活出个人样儿来。”
唐爱军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爸爸的眼睛。
他爹唐渠,生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眼角膜给了他。
那天在手术台上,他躺在无影灯下,什么都不知道,陷入死一样的昏迷。
等他醒来,纱布拆开,他看到了光。
那是他爹给他的光。
他爹替他绑了丹丹,威胁武学义做手术。
他爹一身的罪孽,唯独对他这个儿子,倾尽了所有。
可他爹死了。
而他现在在干什么?
身无分文,被人从小叔的宿舍里赶出来,坐在公交车上被路人当笑话看。
他爹用命换来的眼睛,他在用来看路人的鄙夷和车窗上自己那张落魄的脸。
“小婶,我跟甜甜过不好。”
他哽咽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就不是过日子的人。
你想想她干的那些事……
她这种人,到哪儿都要折腾。
她也不会过日子——不会省钱,做饭难吃,还矫情。
我跟她在一起,我们俩凑一块儿就是互相拖累。
我只有跟薇薇能过好。
她那么能干,那么贤惠,以前是我混蛋,我真不是人啊——”
唐爱军哭出声来。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售票员的瓜子含在嘴里忘了嗑,后排女工的哈欠打到一半生生憋了回去。
拿扁担的老头彻底睁开了眼睛,扁担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所有人都不再掩饰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唐爱军身上。
这个穿着皱巴巴灰衬衫、解放鞋磨偏了底的男人,正在公交车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前妻的好。
那些目光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鄙夷。
一个抛弃了前妻又回来死缠烂打的男人,还有脸哭。
唐爱军感觉到了那些刀子似的目光。
他捂住脸,手指按在眼皮上,透过指缝看到车厢里一张张模糊的脸,全都朝着他。
他不再说话了。
任凭丁敏莉在旁边怎么推他、怎么劝他,他都一言不发。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嘴巴抿得死死的,像是缝住了一样。
车终于到站了。
南郊终点站。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夜风裹着泥土和烂菜叶的味道灌进来。
唐爱军逃也似的跳下车,脚踩在碎石子路面上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站稳。
丁敏莉跟在后面,灰布鞋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嘴里还在抱怨着:“你看着点儿水坑!溅我一裤子泥点子!”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存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但东边已经完全黑了,几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又淡又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8章人样(第2/2页)
胡同里没有路灯,全靠两边窗户里漏出来的那点煤油灯的暖光勉强照路。
丁敏莉领着他趟过泥泞的土路。
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路面表面干了一层硬壳,一脚踩下去,硬壳破了,底下的烂泥噗嗤一声冒上来,灌进鞋口。
唐爱军的解放鞋里全是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好几条一模一样的胡同,丁敏莉终于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小院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但气氛似乎不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味道,还有酱油炒菜特有的焦香。
丁敏莉抬手,大声拍门。
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门上的锈迹又震下来一层。
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
丁维钧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身上还是那件蓝布中山装。
他借着院里透出的灯光看清门口站的是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
丁敏莉推开他的胳膊,扯着唐爱军就进了门。
唐爱军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脚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跟丁敏莉下午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泥土地面上铺好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向堂屋台阶。
石板是青灰色的,切割得方方正正,每块都有两只巴掌大,表面凿了细细的防滑纹。
院子中央还摆上了一套石桌石凳。
一桌四凳,全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手摸上去冰凉细腻。
丁敏莉不懂石材,不知道这是汉白玉还是青石还是什么别的石头,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便宜货——那石桌的边沿雕着云纹,每一道弧线都流畅精致,石凳的凳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
她哪里知道,这是丁维钧托了以前的关系,从京郊石材家具厂弄来的一套残次品。
说是残次品,其实只有一个石凳的凳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家具厂把这套东西作价三十块钱处理给了丁维钧,连成本价的一半都不到。
——当然丁维钧跟唐甜甜说的是,这套桌子两百块。
石桌上摆着几个铝制饭盒,盖子敞着,热气还没散尽。
四菜一汤——
红烧肉炖粉条,油亮亮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粉条吸饱了肉汁,颜色酱红透亮;
地三鲜,土豆茄子和青椒过了油,表面微焦,油光闪闪;
酱爆鸡丁,鸡肉切得指甲盖大小,跟花生米炒在一起,酱汁浓稠挂浆;
凉拌黄瓜粉皮,黄瓜切了蓑衣花刀,粉皮晶莹剔透,拌着蒜泥和醋,酸香扑鼻。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蛋花打得又薄又匀,像一朵朵黄色的云浮在红色的汤面上。
旁边还放着一大碗二米饭,大米和小米掺在一起蒸的,米粒饱满,泛着油润的光泽。
丁敏莉恨得牙都开始痒痒了——地主婆也没吃得这么奢侈吧?
她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看向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