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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草药(第1/2页)
丁维钧的伤感没有持续多久,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橱前,从最底层抽屉的最里面摸出一个东西。
他把那东西放在唐甜甜手里,用两只手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紧。
“甜甜,我去自首了。
这几天会有人来找你谈话,你就一口咬定,你不知道假户口和假房契的事。
反正这些事你都没有出面过——办户口的是吕长河,送材料的是吕长河,你从头到尾只是听我安排。
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甜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存折,不记名的,封面上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储蓄存款折”,红色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翻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数字:820元。
“这个房子,下午会有人送新的房契来。
你收好,以后就是你安身立命的保障。
我的钱,都在这折子里了。
我会让街道给你安排个临时工。
你好好工作,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他。”
唐甜甜攥着存折,心里升起一股鄙夷。
820元在1977年不算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省吃俭用花好几年。
但对唐甜甜来说,这点钱算什么?
前世她手里过过的钱,哪一笔不是成千上万?
820元,买件像样的大衣都不够。
她心里盘算着:先点头,把这个傻老头送走,等他前脚进了公安局,她后脚就去医院把孩子做了。
然后,等明年,就用这820元去南方——特区那边很多好机会,她熟悉时代进程,她知道哪只股票会涨,哪块地皮会升值。
她可以重新来过,从头再来。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算计。
她抬起眼睛,泪光盈盈,嘴唇微微发颤。
“维钧……”
丁维钧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舍,不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他压在眼底最深处的怀疑。
他拿起炕头上那两份假证件——吕新华的户口本和假房契,把它们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然后是铁皮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烂泥巷里越来越远的、闷闷的呱唧声。
他走了。
唐甜甜一个人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本存折,盯着炕席上一小块被烟头烫焦的痕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窗外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午后的风轻轻摇晃。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当天下午,有人敲了院门。
唐甜甜从炕上爬起来,刚走到堂屋门口,院墙外面飞来一个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墙头,正打在她额头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打得很准,正好砸在丁维钧用炉钩子划开的那道血口子旁边。
唐甜甜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弯下腰,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着掉在脚边的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外面用麻绳捆着,麻绳另一头系着一块鸡蛋大的鹅卵石。
她蹲下来,解开麻绳,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崭新的房契。
这个院子的房契。
契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房主一栏写着两个字:唐甜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7章草药(第2/2页)
她自己的名字,真名,不是吕凤霞,不是吕新华,是唐甜甜。
房契下面还压着一个小本子——户口本,绛紫色封皮,翻开,户主页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单人户头。
唐甜甜蹲在青砖地上,把房契和户口本摊在膝盖上,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唐甜甜,唐甜甜,唐甜甜。
这个她用了两辈子的名字,曾经是阶下囚的代名词,是通缉令上的逃犯。
如今它白纸黑字印在房契上,盖着大红公章,堂堂正正。
她知道这是丁维钧用最后的筹码换来的。
他跟方老谈了条件。
他把所有的罪都揽了,把他这辈子攒下的人脉、把柄、秘密,全交了出去,换来方老给她洗白身份,给她一张干净的房契,给她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唐甜甜哭了。
这一次是真的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房契上,洇湿了那个鲜红的公章,把“唐甜甜”三个字晕染得有些模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把房契和户口本紧紧贴在胸口,蹲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丢了什么东西的小女孩。
她哭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是丁维钧这个月给她做的三套新衣服里最好看的一套。
她把纱巾重新裹在头上,把脸上的血口子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把存折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打开院门,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隔壁那个瘦老太太蹲在门口洗衣服,泡沫顺着石板缝淌进烂泥里。
她鬼鬼祟祟地走了几条街,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避开主路上那些戴红袖箍的大妈。
九月的阳光晒得她头皮发烫,纱巾裹得太紧了,捂出一脑门子的汗。
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在一片破败的平房区里找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黑漆木门。
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门框上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专治妇女病”几个字,粉笔字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
黑大夫。
专门做古法堕胎生意的。
南郊这一片住的大多是外来的临时工和来路不明的盲流,生了孩子养不起的、没结婚就大了肚子的,都来找这个黑大夫。
一副药喝下去就见效,价钱公道,嘴巴严,从不出事。
唐甜甜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婆子,脸上蒙着一块蓝布帕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白混浊发黄。
她上下打量了唐甜甜一番,目光在她裹着纱巾的脑袋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两根枯柴般的手指在空中勾了勾。
唐甜甜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二十块钱,放在那只手心里。
老婆子低头看了一眼钱,把手指合拢,转身进了屋。
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纸包。
草纸是那种最粗糙的毛边纸,颜色发黄,透着一股子陈年的药味。
纸包用细麻绳十字交叉捆着,系了个死结。
老婆子把药包递给唐甜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唐甜甜,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就说一遍,你最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