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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下围拢数万百姓,老幼妇孺挤在金吾卫外侧。
方才工部尚书李墨当众立下赌约的如一道晴天霹雳,陡然炸响在无数人的耳朵里。
佛道两门若能从阴阳因果推算出任意一物的实测结果,自己愿当庭伏地请罪丶辞去官职!
李墨的话音方落下,原本喧闹的人声骤然掐断,整片空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凝滞过后,惊呼声轰然炸开。
「刚才尚书大人说什么!?」
「俺听清楚了,尚书大人亲口立誓,算得出就磕头辞官!」
「官老爷敢以前程做赌注,莫非佛道流传千年的阴阳因果,真的只是屁话?」
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目光不自觉飘向阶前垂立的僧人与道士,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
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货郎被人群推得站不稳,怀里护着靶子,脖子却伸得老长。
他旁边蹲着一个小娃娃,手里攥着半个糖葫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台。
他才听不懂什么赌约,只是阿爸说今天官老爷和神仙要打架。
官老爷和神仙打架?
谁会赢呢?
小娃娃摇了摇头,嗦了一口糖葫芦。
官老爷和神仙谁厉害,但肯定没有陛下厉害。
阿爸说陛下是要比神仙还要厉害的人。
人群深处,一个抱着约莫四五岁的娃娃的妇人踮着脚张望。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怀里孩子的额头滚烫,医署的那年轻郎中,哦不,他让自己叫他医生。
姑且不论他叫什么,反正他说不打紧,只是着了凉,开了几方药。
吃了药就好了。
但婆婆说找人算过,说这是邪病,让她去请城外道观求一道符就好了。
所以她才天不亮就起来,在南山的道观前磕了三个头,花二十文钱请了一道符。
正好赶上什么佛道交流会,她被人群挤着就过来了。
可方才听见台上那官老爷说,道教连铁球落地都算不准。
那这符,还管用吗?
她低头看着孩子通红的脸,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那道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
这道符突然变轻了不少,是自己的错觉吗?
或许,更那个医生的话才是对的。
不仅是她,一些平素常年烧香礼佛丶初一十五上山拜观的寻常百姓,此刻也皱起眉头,面露迟疑。
人群中一个老头嘴角紧抿。
他的孙子去年秋天染了风寒,儿媳妇去庙里求了一尊开了光的药师佛,日日上香,日日磕头,孩子还是死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孙儿命中该然,但今儿听见台上那官老爷说佛道不能测算实物时,心却突突一条。
他不识字不假,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人告诉你菩萨什么都能做到,那他最好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那这些年烧的香,到底是烧给谁了?
这些年的香火钱又给谁了?
论道之地。
在场的僧道被人群中细碎的质疑裹挟,额头直冒冷汗。
年轻僧尼丶小道童面色焦灼,频频转头望向立于前列的觉能住持与张守贞天师,一声声带着惶急的呼唤断断续续响起:「住持……」
「天师……」
此刻,所有人都攥着最后一丝期盼,盼两位宗门魁首开口驳难,凭玄妙教义挽回颜面,击碎那官老爷的实证之说。
人群之中,一个小沙弥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他的僧衣太大了,袖口挽了三道还是拖到手背。
他入寺才一年,剃度的时候师父告诉他,佛无处不在,佛法无所不能。
此刻他仰头看着觉能住持的背影。
住持为什么不说话?
对,住持一定是在想怎么驳倒他们。
住持一定有办法。
觉能丶张守贞并肩而立,垂眸凝立,各攥着佛珠与拂尘,任凭周遭万千目光落在身上,迟迟缄口不言。
高台正中,李墨一身朱红官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身躯如苍松般稳稳扎在原地,任凭四下流言起伏,眉眼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的小指在官袍袖口内侧轻轻摩挲着一小块铜片。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打的第一件器物,一块用来校验卡尺的铜规。
不值钱,但他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摸它,像别人摸护身符一样。
李墨缓步上前,伸出常年打磨器械留下的厚厚老茧的手掌,对着两大宗师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两位大师,请。」
简简单单一个请字,却让场间气氛愈发紧绷。
觉能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圆珠相撞的脆响突兀刺耳。
紧接着佛珠被他捻得飞快,密密麻麻的磕碰声不停。
仿佛这样借,才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觉能抬眼扫过身后数百佛门弟子满眼渴盼的脸庞。
那些或年少或年长的僧人,毕生信仰尽数系在他一句话上。
几番心绪辗转,觉能长长闭上双目,一声阿弥陀佛伴着轻叹落地:「贫僧,不能。」
那小沙弥愣住了。
他等了很久的那个回答,原来是这样。
师父说佛无处不在。
师父说佛法无边。
师父说只要虔诚,菩萨一定会听见。
可是住持说不能。
住持是寺院里最有智慧的人,如果住持都不能,那……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是忽然觉得,穿在身上的这件僧衣比方才更大了些,空荡荡的。
觉能话音一出,佛门子弟耳边恍若惊雷炸响。
数十年青灯古佛丶诵经参禅,因果缘起丶刻入骨子里的佛法万能如今竟有些虚妄/
觉能的一句不能,直接击穿了老僧们坚守半生的认知。
佛门子弟中有人手足无措僵在原地,有人下意识攥紧身上僧衣,茫然四顾。
整片僧人群体陷入死寂。
李墨神色不起波澜,转头看向身侧张守贞:「张天师,轮到您了。」
张守贞紧抿嘴唇,深吸一口秋风,抬手横握拂尘,口中念诵道号:「福生无量天尊。」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喉头微动,语气满是无力:「贫道,亦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