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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四年。
大魏南疆藩属安南国王城。
夜里一向静谧的王城,此刻杀声震天。
安南国权相胡宗茂,反了。
安南国王城火光冲天,叛军的呼喝声与刀兵碰撞的尖啸交织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濒死的惨叫。
胡宗茂跨过安南皇室护卫的尸首,拾级而上。
官靴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的声响。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一眼,步伐不紧不慢。
从容地不像是在造反,而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丞相,东三宫已肃清。」
「丞相,西三宫已肃清。」
胡宗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皱起眉头,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太冲了。
冲的他直犯恶心,
胡宗茂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捏着鼻子,声音闷在帕子后面,冷冷问道:「还没有找到陈百臣父子吗?」
陈百臣,安南国国君。
此刻却被胡宗茂直呼其名,像是叫一个家奴。
几个叛军统领对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硬着头皮答道:「没有。」
胡宗茂并未发怒。
他只是慢慢将白帕从鼻尖移开,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微微躬身,将脸凑到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统领头顶上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天亮之前,若是找不到陈氏父子,我是肯定要死的。」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我死之前,肯定会把你们千刀万剐的。」
几个叛军统领的身形齐齐一颤,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石阶,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胡宗茂忽然直起身,面上笑意如春风拂面:「荣华富贵,本相可以给你们,千刀万剐丶本相也可以做到。」
他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肩膀,动作亲切得像是老友话别,「要富贵还是要没命,诸位自己选。」
话音落,胡宗茂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个乾净,淡抹道:「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还不快去?」
「是……是!」
几个叛军统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火光中。
胡宗茂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漫天红光。
王城的飞檐在火焰中坍塌,烧断的梁木轰然坠落,溅起一片火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陈百臣。
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去哪儿。
整个安南国,你又能去往何处?
那位天皇帝已经老了,不可能再提刀了。
那些猛将如今也上了岁数了。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胡宗茂眼中闪过隐忍过后的猖狂。
胡家六世为相,从他高祖给第一代安南王跪下去的那一天起,就在等今天。
六代人的隐忍,将近一百三十年的伏低做小,等的就是今夜这把火。
今夜的这把火,定要闪耀整个安南!
胡宗茂双手张开,似乎是在拥抱王城燃烧的熊熊烈火。
……
陈百臣一身王袍染血,发冠歪在一边,脸上横七竖八地挂着几道伤口。
他身边只剩七八个护卫,个个带伤。
「王上!到了!我们到了!」
陈百臣猛地抬头,暗门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他一把拽住儿子陈少龙的手腕,用力之大,让陈少龙的皮肤顿时出现几道青紫:「快!快!」
暗门推开,夜风灌入。
门外是一小片偏僻的林地,几棵歪脖子老树在月光照耀下张牙舞爪。
几个护卫牵着马等在那里,见到陈百臣,扑通跪倒,将缰绳高高举起:「王上,马!小的找到一匹马!」
陈百臣接过缰绳,胳膊一用力,不由分说将陈少龙托上了马背。
少年伏在马鞍上,浑身发抖,泪水糊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陈百臣望了望四周追兵的火把正在密林边缘聚拢,火光星星点点,像是饿狼的眼睛。
「少龙,」陈百臣抓住儿子的手臂,语速极快,「骑上马,一直往北跑,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直到看见镇南关。」
「到了镇南关,你就安全了,然后你到长安,面见天皇帝陛下,将胡宗茂篡权之事全数禀明天皇帝陛下,求陛下主持公道。」
「为我陈氏报仇!」
陈少龙伏在马背上,手指死死攥着马鞍,惊慌失措地问道:「父王,那你呢?」
陈百臣的眼神无比决绝:「我留在这儿给你断后。」
「不行!」陈少龙嘶声大吼,挣扎着就要翻身下马,「孩儿不能让父王断后!父王快走,儿子给您……」
「糊涂!」
陈百臣一声厉喝,眼中闪过刹那的动容,但转瞬消失。
他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陈少龙的后背上。
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拍得少年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栽,也拍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胡宗茂谋逆作乱,目标是我,你留下来,咱父子二人一个也跑不出去,只能一同赴死。」
「咱俩都死了,谁还能给我陈氏报仇!」
眼看叛军逼近,陈百臣再没有半分犹豫,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骏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眨眼间便隐入了夜色笼罩的密林。
陈少龙猝不及防,只能死死扣住马缰,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父王立在火光之中,身影越来越小。
他身后是燃烧的王城,是涌来的叛军。
「父王!!!」
「吾儿!胡氏乃血仇也,尔其勿忘血海深仇!」
陈百臣的声音雄浑又悲怆,像一只落败的雄狮最后的嘶吼。
直到陈少龙的身影彻底消失的时候,陈百臣胸中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陈少龙的想法。
和父亲一同战死,是一个儿子的荣耀。
但和儿子一同战死,是父亲的耻辱。
陈百臣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剑
身在火光下泛着寒芒,剑刃映出他半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剑锋,冷冷对上涌来的叛军。
叛军很多,多到数不清。
层层叠叠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像是没有尽头。
陈百臣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十余名侍卫,忽然轻轻问道:「怕吗?」
「不怕!」十余人齐声吼道。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陈百臣轻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将剑交左手,用右手仔仔细细地将王袍的领口拢好,掸了掸袖口的灰,又正了正歪掉的发冠。
「国君,就当有国君的死法。」陈百臣整好衣冠,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侍卫们说,「国君只能堂堂正正战死于沙场,不能折辱死于宵小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