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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逃命
随著多铎一声令下,身后的满蒙八旗如同洪水一般,直奔徐州城而去。
城头上,徐州左卫指挥使卢允见清兵杀来,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下令守军拉起吊桥,放下千斤闸,试图关闭城门挡住清兵。
可仓促之间,哪能来得及?
千斤闸绞盘笨重,需要四五个壮汉同时发力才能拉动,而包铁城门更是需要十几人才能推动。
守军还没将绞盘转动几圈,清兵前锋已经越过了护城河。
马蹄踏在吊桥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慌乱间,不少守军扛著长盾枪矛,想要上前阻挡一二,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鞑子骑兵,以便同袍们能及时关上城门。
可不料对面的鞑子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反而用力一甩马鞭,全速冲了上来。
重达数百斤的战马携带著巨大的动能,如同炮弹一般撞进人群。
前排的守军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筋断骨折,当场毙命。
随著越来越多的鞑子涌入城门,城头上的守军也没了抵抗之心,纷纷丢下手里的家什,掉头就跑。
城墙上、城门边、街道上,到处是仓皇逃窜的身影。
跑得最快的当属指挥使卢允。
眼见事不可为,卢允早就带著亲随从城墙另一侧逃了出来,正沿著大街直奔城东而去,准备寻找驻扎在此的高杰所部求援。
一路上到处都是溃逃的守军,卢允顾不上他们,带著亲随一路狂奔,总算是赶到了高杰的军营外。
刚想往里闯,一行人却被守卫给拦了下来。
「站住!」
「营门重地,未有军令不得擅闯!」
卢允急得满头大汗,此时的他可顾不上什么军令,连忙表明来意:
「本将乃徐州左卫指挥使,有紧急军情汇报!」
「鞑子已经攻破了城北,徐州危在旦夕,还请兴平伯派兵救援!」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守卫也意识到了情况紧急,转身就往中军跑。
不多时,高杰便带著亲兵赶到了营门口。
虽然他披甲戴盔,全副武装,可满身的酒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隔著好几步远都能闻到。
看那脚步虚浮的样子,显然是刚从酒桌上起身不久。
见到卢允,高杰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他:
「卢指挥使,怎么回事?」
「为何鞑子突然杀进了徐州,史军门不是带人去城外迎候了吗?他人呢?」
对此,卢允也是一头雾水:
「兴平伯,末将远在城头,具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城外还好好的,并无任何异常,只看到军门带著徐知州等一众官员出了城。」
「可不料远处的鞑子却突然发了狂,催动战马,径直杀了过来。」
「史军门、徐知州、谢同知等人躲避不及,当场便被鞑子给斩杀了!」
「虏骑趁此机会,强行冲进了城北,末将眼看不敌,这才跑来求援。」
高杰听得云里雾里,明清双方本是友邦同盟,怎么鞑子却突然翻了脸?
也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本身就有几分血性在身,高杰当即便下令集结部众,准备先将鞑子赶徐州再说。
而此时的清兵,已经彻底站稳了徐州北门。
多铎麾下的骑兵涌入城中后,迅速沿著城墙兵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同时追杀溃散的守军。
还有一些迫不及待的,甚至已经冲进了城中的街巷,四处破门而入,烧杀抢掠。
徐州城北顿时成了一片修罗场。
城中的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人家,男人还在街上引车卖浆,谈笑从容,女人还在家里生火造饭,育儿弄钵。
街面上的商贩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队鞑子从街口拐了出来,铁盔棉甲,一手攥著钢刀,一手提著人头,还带著一阵渗人的怪叫。
挑担的汉子见状浑身一颤,把肩上的扁担往脚下一撇,拔腿就想跑。
可还没等他跑出去两步,一柄弯刀就从背后劈了下来,正中后颈,血溅三尺。
一旁的豆腐摊也被快马撞翻,白花花的豆腐泼了一地,和著血泥搅在一起。
紧接著,巷子里传来了尖叫声。
几个鞑子骑兵翻身下马,一脚踹开院门。
女人们正抱著孩子躲在灶台后面,不料却被一把揪住头发拖出来,扯碎了衣裳;
守在家中的男人见状,抄起门闩想拦,却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场子内脏流了一地。
街面上,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布庄、粮店、药铺、酒楼、客栈……一家接一家腾起了浓烟,火舌舔著屋簷,把天空都熏成了灰黄色。
鞑子骑著马在街上来回冲杀,见了活人就是一马刀,见了门就踹,见了女人就拖。
徐州城北到处都是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鞑子的狞笑声,断肢残骸四处都是。
这群满蒙骑兵,把在山东遭受的所有屈辱与怒火,统统都发泄在了手无寸铁的徐州百姓身上。
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还是懵懂无知的孩童,都未能幸免。
正当鞑子杀得兴起时,高杰总算是带著麾下部众赶到了城北。
他看著眼前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惨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徐州可是自己的地盘,这帮鞑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真当他兴平伯是吃干饭的了?
「宰了这帮畜生!」
怒从心起,高杰连忙带著部众冲了上去,将几个早已杀得忘乎所以的鞑子团团围住。
寒光闪处,几个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乱刀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见兴平伯率领援兵赶到,一些还在四处逃难守军也纷纷加入了队伍,跟在高杰所部身后。
如今鞑子已经突破了城门,徐州城破在即,要是四散而逃肯定跑不远,迟早会被鞑子骑兵追上;
还不如跟著成建制的部队奋力一搏,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血路。
抱著这样的想法,高杰的队伍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四千多人,很快就变成了六千多人,甚至队伍的后头,还跟著一些拿著锄头、菜刀的百姓。
虽然没有趁手的武器,没有经过训练,但此时这帮平头百姓也鼓起了勇气,想要跟著官军上阵,为死去的亲朋好友报仇雪恨。
清兵虽然在城外凶猛,可一旦进了城,骑兵的优势也就发挥不出来了。
街巷本就狭窄,再加上四处都是尸体和散落的杂货,战马根本跑不起来,反倒被堵在路上;
而反观步军则是可以利用墙角,楼柱,门窗做掩护,与鞑子展开灵活巷战,利用人数优势绞杀这帮散兵游勇。
就这样,高杰带著队伍一路推进,从城东杀到城北,开始逐街逐巷地清剿著城内的清兵。
而如此庞大的目标,很快便被城头上的多铎发现了。
此时的他正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将城中的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徐州是南明朝廷的门户,此处肯定驻扎了一支明军,而多铎就在专门等著这支明军,看看他们到底是要战还是想逃。
按兵不动了大半天,他总算是等到了高杰的主力。
多铎见状冷笑一声,当即便带著自己麾下的镶白旗赶了过去。
双方在城北的十字街口爆发了激烈的巷战。
高杰带著亲兵冲锋在前,左砍右劈,杀得浑身是血。
可毕竟兵力悬殊,他手底下的五六千人,不少都是刚收拢的溃兵和百姓,真正能打的也就自己那四千多老底子。
而反观多铎这头,带来的都是镶白旗的巴牙喇精锐,无论是装备、战力都远远超过明军。
仅仅交手了不到半刻钟,高杰的部众便被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队伍越打越少,五六千人打著打著,转眼就只剩下了三四千不到。
而高杰自己也受了伤,左臂挨了一刀,身上中了三箭,鲜血顺著胳膊和袍子直往下淌。
眼看事不可为,他也萌生了退意,想要带著人马往南撤,想要退出城去。
可多铎好不容易逮著个软柿子,又怎么会让他轻易撤走?
他带著镶白旗紧追不舍,一路死咬著高杰不放。
城中的喊杀声、惨叫声、很快便从城北传到了城南。
而此时,在城南的公馆内还坐著一位大人物。
那便是身为礼部尚书,江南文坛魁首的钱谦益。
这位文坛盟主,此时正在公馆内悠闲地品茗读书,对外界的腥风血雨是浑然不觉。
茶香袅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页上,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自从当初代表朝廷出使济南,与多尔衮定下「联虏平寇」的大计后,钱谦益便回到了徐州暂住。
毕竟双方定下盟约后,清兵很快就要离开济南,前往巨野和大名府一带;
而山东也即将成为明军、汉军、清兵三方交战的主战场,局面将会异常混乱。
出于安全考量,钱谦益自然要退回后方,远离战场。
他本想直接返回南京朝堂中枢,安享太平,可皇帝和马士英却放心不下前线战事,担心史可法无法掌控局面;
于是便下令让钱谦益这个朝廷大员,暂时留在了徐州,时刻注意清兵和汉军的动向,并及时向朝廷回报。
钱谦益虽然心中不满,不想留在徐州,可毕竟君命难违,只能在徐州城南的公馆内暂住下来;
平日里,除了呼朋引伴、吟诗作对,便是品茗读书,消磨时光,悠闲极了。
如今秋高气爽,微风和煦,正是他钻研学问的好时节,可不料公馆外吵闹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听见动静,钱谦益眉头一皱,面色不愠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何人在此喧哗,如此吵吵闹闹,简直扫了老夫的雅兴!」
他正想让护院出去看看情况,可不料大门却突然被撞开,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宗伯!不好了!」
「鞑子杀进来了!」
钱谦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紧紧盯著眼前那衣衫不整的小吏,满脸不可置信:
「谁?鞑子杀进来了?」
「不是汉贼?」
在钱谦益看来,即便有战事,也应该是山东贼寇南下攻打徐州,怎么可能是鞑子?
毕竟是他亲自出使济南,与大清的摄者王定下了盟约,双方早已互为盟友,鞑子怎么可能会攻打徐州?
那小吏气喘吁吁,急得直跺脚:
「哎呀,不是汉贼,就是鞑子!」
「千真万确!」
「街面上已经乱了套,鞑子从城北杀入徐州,在城内四处烧杀抢掠;」
「兴平伯已经带兵上前阻拦,可鞑子毕竟强悍,看样子应该支撑不了太久。」
「大宗伯,您赶紧收拾收拾,从城南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钱谦益听罢,脸色大变,霍然站起身来:
「胡说八道!」
「那东虏可是老夫亲自出使济南一趟,与鞑子的摄政王定下的盟约。」
「如今明清双方互为友邦,而我大明又不曾背盟,那鞑子为何要背信反目,攻打徐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钱谦益看来,当今天下局势,虽然是汉军、明廷、东虏三分天下,但其中势力最大的,还得是那汉贼。
联虏平寇不仅是弘光朝廷唯一的出路,而清廷也同样需要大明的支持,双方这叫互利共赢;
但凡鞑子有点脑子,就不能自毁前程,学那汉末的蜀汉、东吴自相残杀,便宜了曹魏。
钱谦益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误会,说不准是那汉贼冒充鞑子,想要挑拨明清双方之间的关系。
他不信邪,猛地撞开身旁的小吏,快步跑到公馆后院,一把推开了后门。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彻底呆住了。
街面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群,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中心的客栈酒楼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更远处,甚至还有不少梳著金钱鼠尾辫的鞑子,正从城北方向一路追杀逃难的百姓,
钱谦益脸色煞白,浑身一软,差点没站稳。
直到亲眼所见,他心中那点侥幸与幻想,才终于彻底粉碎。
钱谦益再也顾不得体面,连行装也没收拾,当即便带著几个护院和亲随,骑上快马,直奔城南而去。
鞑子背盟,攻打徐州,他得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