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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此时早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四面八方的市民商贩、佃农织工们将知府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甚至连门口的石栏上都挤满了踮脚围观的百姓。
「都说活捉了鞑子大官,啥时候行刑啊?」
「不是说要千刀万剐吗,招到刽子手了吗?」
「就是就是,咱大伙还等著看剐人呢,官爷您能不能给句准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昂,呼声不断。
衙门口,两个站岗的差役被吵脑仁疼,贴著门缝往里瞅了好几回,可门内却迟迟不见任何动静。
他俩也是临时被拉来守门的,里头具体什么情况,压根不知道,只能赔著笑脸拱手作揖,让围观的百姓们稍安勿躁。
等了大半晌,两扇木门才终于缓缓从里打开,走出了两个穿著一身黑色劲装的壮汉。
两人腰杆笔挺,往台前一站,朝著蜂拥而至的百姓们拱了拱手:
「各位父老乡亲,暂且静听我等一言。」
话音刚落,街面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满是期待。
左边那汉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那鞑子亲王确实被我等生擒活捉不假,只是这厮在攻城时受了伤,暂时不便行刑。」
「连日来,军中医卒、包括城里的郎中,一直在为其治伤,只等他伤势好转。」
「若是仓促间行刑,半途暴毙了,岂不是便宜了这厮?」
「反倒让鞑子笑我等失了手段。」
众人一听,不免有些失望。
但紧接著,右边那汉子又接过话头,连忙补充道:
「不过还请各位父老放心,前些日子从南京来了个大师傅,这师傅世代在刑部当差供职,剐人的手艺都是祖传的,门儿清。」
「只待那鞑子伤情好转,便会当众施刑,所以还请诸位再多些耐心。」
「十日内,官府定当贴出告示,到时请诸位父老前来观刑,莫要错过。」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百姓们才总算是安下心来。
罢了罢了,让那鞑子亲王多养几天,养好了日后剐起来才更过瘾、更解恨嘛。
要是上了刑台就咽了气,反倒是便宜他了;等就等吧,区区十天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有了官府出面安抚,衙门外聚集的百姓们这才渐渐散去。
自从扬州战事结束,左都督刘肇基、知府任民育相继战死后,扬州城自然就落入了汉军探子手里,成为了事实上的官方。
不过既然成了官方,肩上的担子自然也重了不少。
以曾晖为首的汉军探子们,不仅要负责统计伤亡、发放抚恤,还要安抚民众、布置城防,半点也马虎不。
所以这段时间里,众人一直忙脚不沾地,恨不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为了解决人手短缺,曾晖先是从衙门招揽了一批书吏和帐房,让他们负责统计伤亡、登记造册;
而他自己和同僚们,则带著麾下仆众奔赴城内各处,寻找各家大户留下的宅邸。
虽然当天参与守城的仆众们立下了大功,但他们的要求却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微。
赏银抚恤还在其次,关键是要找回自己的卖身契。
即便如今已经立下了功勋,但在底层仆众们朴素的认知里,只有亲手烧了卖身契,才能从法理上彻底根除奴婢身份;
往后子子孙孙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低人一等。
为了稳定人心,这段时间曾晖便一直在忙著替麾下仆众们寻找卖身契。
由于此前鞑子兵临城下,扬州城里的不少大户都跑了,所以他也只能挨家挨户地闯进去,翻箱倒柜。
好在手底下的仆役们都在各家干了大半辈子,对主家的情况并不陌生,否则想要找齐近万人的卖身契,怎么著也花上一两个月。
忙完了这一切后,曾晖才终于有空回到府衙,将注意力放在了被俘的多铎身上。
这段时间里,多铎一直都被下人们好生伺候著——
每天清理伤口、换药包扎,而且还要一天三顿,喂食米粥肉糜、参枣清汤等补充元气。
七八个郎中轮流值班,隔半时辰就来看一趟,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多铎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这帮汉人把自己当猪养,后面肯定有酷刑等著自己。
但就算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如今也难逃法网,甚至连自尽都不成。
汉军的探子们早就防著这一手,把多铎能想到的路子全给堵死了。
本来按惯例,这种重刑犯是要用数十斤重的生铁长枷铐住,而且手腕脚踝也用粗铁镣钉死,昼夜不解。
但考虑到多铎身上有伤,可能经不起这份重量;
所以后来才改用牛皮捆索,将他的四肢和肩、腰等牢牢缚在了软榻上,动弹不。
随后还要用木橛横塞于口中,并用细麻绳勒紧下颌,使其上下牙无法合拢,只能缓慢吞咽汤水流食。
日常休息时,也有十五个人,分成三班,轮流看管——
包括定时查验伤口、有没有发热昏迷、神色是否恍惚、有没有暗中憋气自残的举动等;
一旦发现多铎有体虚眩晕的症状,则立刻通知大夫,并喂参汤暖粥吊命,绝不让他在行刑之前咽气。
多铎现在是求生不,求死不能,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伤势一天天好转,精神一天天恢复。
而此时,曾晖正带著一个背著布包的中年汉子,站在多铎的软榻前,查验伤势。
这人叫徐弈,就是此前在衙门外提到的,那位从南京特意赶来的大师傅。
他徐家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刽子手世家,世代长期在刑部衙门、锦衣卫大狱供职。
当初听闻汉军在扬州城广发告示,四处寻找懂剐人的刽子手后,徐弈带著家伙事,悄悄离开南京,连夜赶往了扬州。
无论是谁,要活剐一个恶贯满盈的鞑子亲王,他作为行家里手,当然要帮帮场子。
曾晖站在床榻前,看了看多铎的气色,转头问道:
「徐师傅您看,以这厮目前的身体情况,能不能用刑?」
「城里的百姓实在催厉害,还有些乡邻州县的生员学子过来看热闹,今天甚至还把衙门给堵了。」
「民意难违啊,要是再不给个准话,恐怕那帮人能把衙门给拆了。」
徐弈闻言上前两步,仔细翻看了一阵,随即点点头:
「差不多了。」
「此贼本就体魄强健,异于常人,再加上连日来精心调养、药食滋补;气血已然补足,神志清明,随便挨上个三五百刀不成问题」
「但不知道官爷想割多少刀?」
「八百?一千二?一千八?」
曾晖沉吟片刻,试探著问道:
「我的意思,这等恶贯满盈之辈,最好割满三千六百刀,剐上个三五天时间;如此才能震慑宵小,祭奠死难百姓。」
「只是这刀数著实不少,不知道徐师傅能不能拿下来?」
听他质疑自家手艺,徐弈连忙挺直了腰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官爷只管放心!」
「我徐家世代执掌极刑,家中祖辈更是曾亲手剐过正德年间的大太监刘瑾,足有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剐了整整三天。」
「徐某承袭家学,自幼便在以活猪活狗训练刀法,练就了一刀只切寸许,最后剃出一副完整骨骸的手艺。」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还从身后的布包里,取出了一本微微泛黄的古籍。
「您看,这是徐某家传的《凌迟图谱》,上面详细记录了凌迟,兼及斩绞、枭首等极刑的隐秘手法;」
「每一刀该怎么下,从哪儿下,下多深,都写明明白白。」
他翻开第一页,指著最前头的一行小字,介绍道,
「这第一篇开宗明义便是至理名言——先外后内、先上后下、先肉后骨、先四肢后胸腹。」
「比如行刑首日,那就先割面皮、双耳、鼻唇、双乳、以及双臂和大腿外侧,不碰胸腹、不碰血脉.……」
曾晖听脊背发凉,连忙打断他:
「,徐师傅。」
「您手艺高超,还是留著刑场上见真章吧。」
「既如此,那便定下五日后,在西市行刑!」
次日一早,扬州府衙便贴出了告示,宣告五日之后,于城西校场高台,公开凌迟多铎,祭奠江淮各地死难百姓。
同时,以每日三十文的工价,招募民夫二百,修筑剐刑专用的土台;
并在全城范围内征集悼亡祭文,择优选用,中者赏银五十两。
消息一出,市井乡民蜂拥而至。
扬州百姓念及鞑虏之仇,纷纷自发涌向西市,搬土运石,抢著修筑刑台。
不消半天时间,两百人便已凑齐。
而后来者见状也不肯散去,甚至不计工钱,说什么也要出上一份力。
城中各地生员学子更是潜心伏案,提笔撰文,痛斥鞑虏罪行。
字字泣血、句句抒怀,盼著以文寄情、告慰亡魂。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行刑的日子如期而至。
秋风萧瑟,惨白的日头高悬天际,将整座扬州城罩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的城西早已是人山人海、数万百姓密密麻麻聚在土台下,摩肩接踵,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
其中不少人手里还攥著一枚铜钱,就等著鞑子被剐。
这是明代剐刑默认的规矩,正德年间的大太监刘瑾,崇祯年间的蓟辽督师袁崇焕,都是被千刀万剐后,再由观刑的百姓以一文钱的价格,买下人犯血肉,生啖以解其恨。
比起挤在土台下、狂热激昂的市民百姓,一众生员学子们则是要从容自持多。
他们更倾向于,在附近的酒楼客栈里观刑,如此既不耽误看热闹,又不至于被人群挤狼狈。
此时,顾继绅和吕留良正坐在望月楼二层窗边,一边喝著温酒,一边吃著小菜,静等著午时三刻到来。
窗外不远就是刑台,一切可尽收眼底。
顾继绅抬手举杯,看向对面的吕留良:
「庄生兄,恭喜恭喜。」
「若不是老兄的祭文被官府选中,了赏银,你我恐怕就只能挤进人群里观刑了,哪能如此悠闲?」
「看来官府对庄生兄的看法颇为赞同,这剐刑的第一刀,从你的笔下开始,可真是风头无两啊。」
「来,先敬你一杯!」
吕留良连忙抬手举杯,笑道:
「忠清兄未免有些过誉了。」
「吕某不过是恰逢其时,碰上了鞑子屠城这件惨事,致使满城汹汹,民愤滔天。」
「因此那几句华夷之辩的酸文才侥幸博了个彩头,算不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
「倒是忠清兄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高论,才是大襟怀、大手笔。」
「日后若有机会,此番见解定当大放异彩。」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正要举杯再饮时,只听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锣响。
铛————午时三刻已到,正该行刑了。
两人神色一凛,连忙放下了酒杯,将身子探出窗外。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著青布长袍的中年汉子,一手提著个铁皮喇叭,一手拿著卷帛锦,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缓缓走上了监斩台。
此人自然是曾晖。
第一次面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他也不免有些紧张,手心全是汗。
深吸两口气,收敛心神后,他才举起铁皮喇叭,缓缓开口:
「诸位父老,诸位乡亲,本官曾晖,本是汉王麾下的一名指挥佥事。」
「前些日子,曾某回扬州探亲,不料竟意外发现了东虏大军攻城;」
「幸扬州军民上下用命、同心戮力,这才挡住了鞑子,生擒了贼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也跟著拔高了几分:
「此贼乃是关外那努尔哈赤的十五子,镶白旗旗主,豫亲王多铎。」
「虏酋自关外起兵以来,祸乱辽东、屡屡入寇中原,南下之后更是凶性大发,一路屠城灭寨,无恶不作。」
「徐州、邳州、宿迁、桃源、清河、淮安等数城之地,百万无辜民众惨遭屠戮,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不以极刑不足平民愤,谢天下。」
「今日本官便越庖代俎,剐其三千六百刀,血祭江淮万千死难民众,告慰天地苍生。」
说罢,他便大手一挥,厉声道:
「带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