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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城的战报还在一封封向各处转发，闽北大地硝烟未散尽，荣誉第一集团军各部已经依照顾沉舟的命令，开始调动。
北斗城城内，连续三日的休整，既是给前线将士喘息之机，也是在清点缴获、收拢散兵、修补北斗城残破的城墙与码头。
街道上随处可见打扫战场的士兵，担架队来回转运伤员，仓库里堆积着从日军手里缴获的炮弹、步枪与粮食。
休整时限一到，第3军军部临时指挥所里，作战会议准时召开。
指挥部的墙是半截砖墙，上面用白灰刷了“肃清闽北”四个大字，墙根底下还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砖和弹壳。
李国胜端坐在主位，脸上依旧是一贯沉稳的神色，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面前摊开大幅闽西地形图。
吕戈、康铮以及各师参谋长分列两侧，屋内煤油灯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
“顾司令电令已到。”李国胜抬眼，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沉声开口，“休整期满，全军拔营南下，目标四安城，配合余汉谋粤军围歼岩崎义雄第1师团。何书光那边，率领第4军向东进发，兵锋直指禄州，两路分进，一南一东，互不干扰。”
康铮往前俯身，手指点在地图上四安城永安的标记，开口问道：“军长，岩崎现在手上还有多少可用兵力？”
“北斗城失守消息传到永安，岩崎慌忙把外围据点所有部队收缩回城，如今城内日军加残余伪军，算下来不足七千人。”李国胜指尖顺着四安城周边的山地轮廓划过，“但此地是岩崎经营许久的老巢，依山筑垒，山地工事足足修了三层。强攻硬打，伤亡会很大，不能照搬北斗城那套打法。”
吕戈眉头微蹙，思索片刻提议：“军长，北斗城一战咱们声东击西，打了安藤一个措手不及。四安城这边，能不能依样画葫芦？”
李国胜轻轻摇头：“地形不一样。北斗城水系纵横，多突破口。四安城四面群山环抱，进出城的主干道只有北面这条河谷通道，南侧山岭之外，就是余汉谋的粤军阵地。岩崎若要突围，唯一的出路，就是向西钻进连绵大山，往江西方向逃窜。”
他抬眼看向两位师长，清晰下达部署：“吕戈，你带第7师作为全军前锋，沿河谷大道推进，直逼四安城北门，正面牵制守军，制造攻城压力。康铮，你率领第8师作为右翼，走山间小路，迂回穿插至四安城西北山地，卡死所有向西出逃的山路隘口，绝不能放岩崎主力突围。飞虎队田家义，先派出侦察小队进山，不间断探查，摸清岩崎主力的突围路线。”
说到这里，李国胜放缓语气：“还有一点要记住。余汉谋的粤军在四安城外围死死牵制岩崎许久，劳苦功高。此番两军协同作战，咱们主动配合，把握分寸，切莫抢功争利，伤了协同的和气。四安城打下来，功劳是大家的。”
会议散了之后，李国胜回到桌前，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他想起入闽之前在上饶祠堂里，顾沉舟跟他说的话——“第3军和第4军，在集团军内部，一直觉得自己比第1军和第2军矮一头。这次入闽，你们两个打主力。”
现在北斗城吃下来了，第3军从光泽一路打到北斗城，每一仗都是自己打的。
下一步是四安城，打完了四安城，闽西就肃清了。
他站起来，对参谋说了一句：“明天出发。告诉吕戈，走河谷通道的时候，速度要快，不要在路上磨蹭。岩崎不是傻子，他不会等我们摆好了阵势再跑。”
同一天，余汉谋在石头城的粤军指挥部里收到了北斗城的战报。
简易木屋里，余汉谋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他面前平铺着同样一份福建作战地图，副官刚刚把北斗城大捷的完整战报放在案头。
参谋长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低声说道：“军座，北斗城这一仗，李国胜、何书光吃下大功。咱们二十万人打了半年，四安城还没打下来。人家一个军，从入闽到北斗城，没花多少日子。如今顾沉舟下令，让第3军南下，同咱们联手攻打四安城。这一仗，咱们该怎么打？”
余汉谋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盯着地图上永安城的位置，语气从容：“四安城吃下，功劳属于两军，顾沉舟电报说得明明白白。李国胜第3军主攻北面，我部负责封堵南侧、西侧。人家主动递来台阶，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他伸手指向四安城西侧连绵群山，继续分析：“岩崎心里清楚，南北都被锁死。一旦城破，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向西遁入山地，奔江西方向突围。一旦让岩崎带着主力跳出包围圈，就算吃下四安城空城，此战也是失败。”
说到此处，余汉谋拿起笔，草拟电文，抬眼吩咐参谋长：“立刻给李国胜发报，就说：李军长，四安城西侧山路，我粤军常年在此活动，地形熟悉。西面堵截任务，交由我部承担，贵军专心北面主攻即可。”
参谋长愣了愣，疑惑问道：“军座，西面山路崎岖难行，补给艰难，到处都是密林隘口，最容易被敌军钻空子。咱们真要把这块担子揽下来？”
余汉谋嘴角勾起一丝淡笑：“正是因为难，我才要亲自攥在手里。守住西面，便是守住合围的命脉。堵住岩崎，大功有我们一份；就算日军拼死冲破防线，山内地形复杂，责任也不会独算在粤军头上。一举两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等李国胜的电报到了再回。他先开口，我们应着，姿态上好看些。”
四安城永安，日军第1师团指挥部。
屋内气氛压抑沉闷。
岩崎义雄捏着大本营回电，纸面寥寥数语，措辞含糊，所谓“酌情处置”，说白了就是远在东京的高层已经放弃了闽西这支部队，不再派兵支援。
华南方面军那边更干脆：“无兵可调，自行处置。”
紧接着，冢田浩二的回电送到手上，字里行间满是推脱，只有两句话：“闽江口防务吃紧，无法抽调兵力。请贵部自行向西突围，与华南方面军取得联系。”
岩崎看完，猛地将电报狠狠摔在木桌上，纸张四散飘落。
“冢田这个懦夫！”岩崎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手握禄州港口与海上补给，不肯分一兵一卒西进接应，只让我们自行向西突围，穿过深山奔袭江西！这哪里是接应，分明是把我第1师团扔进山里送死！当初我多次发报，请求他从禄州抽调兵力西进支援，他一味轻视山地作战，推脱海上防务要紧，不肯出兵！如今闽北尽失，他倒摘得干净！”
参谋长垂着头，不敢插话，静静等候师团长决断。
岩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骂归骂，困局摆在眼前，死守永安，最终只会全军覆没。
他召集麾下各大队长，围在作战地图前，声音冰冷：“永安城守不住了。大本营没有援军，冢田坐视不理。与其坐等荣誉集团军和粤军合围，不如主动突围。西面山路险峻，对方大概率防备薄弱，我们连夜动身，向西进入山地，目标上饶，设法与华南方面军主力汇合。”
随即他下达命令：“留下一部分伪军与辎重部队驻守城内，摆出死守城池的假象，迷惑城外敌军。突围的核心计划，严禁向伪军透露。出发前，收缴伪军全部弹药，防止战事紧急时，这群人临阵倒戈。”
一名少佐参谋低声提醒：“师团长，西侧山林之中，一直有粤军活动。余汉谋的兵在山里打了半年游击，地形比我们熟，不可不防。”
岩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粤军虽熟悉山地，可分散布防，兵力单薄，拦不住我师团主力突击。只要行军足够迅速，尚有一线生机。”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赌博。西面山路崎岖，夜间行军风险大，可留在四安城等着被围，更是死路一条。赌一把，或许还能冲出去几个。
一日之后，四安城北郊河滩。
河水静静流淌，微风卷起岸边枯草。
李国胜带着第3军军部人员，如约前来和余汉谋会面。
会面的地点选在北郊一处河滩上，一条浅河，两岸是碎石滩，边上搭了个临时棚子，和李国胜在北斗城外跟何书光会面的场景差不多。
余汉谋比李国胜年长，见面先拱手，语气诚恳：“李军长，北斗城一战打得干脆利落，我粤军上下，无不敬佩。”
李国胜同样拱手回礼：“余将军过誉。半年以来，贵部在外围死死拖住岩崎主力，若无粤军持续牵制，北斗城之战也不会如此顺利。”
二人蹲在河滩，一同铺开地图。
余汉谋指着西侧群山，重申之前电报的内容：“西面山路交给我粤军，三道隘口，我已经安排部队潜伏。北面攻坚，就拜托贵军。同时我分出一部分兵力，在四安城城南佯攻，牵制城内守军。”
李国胜抬眼看向余汉谋，瞬间读懂对方心思，余汉谋把西面堵截的苦差事揽过去，既是卖人情，也是把最关键的口子攥在自己手里。他没有点破，坦然应下：“好。北面主攻，由我第3军承担。明日拂晓，两面同时发起动作。”
商定完协同细节，两人简短交谈几句，便各自返回指挥部备战。
李国胜刚回到第3军临时指挥所，飞虎队队长田家义快步走入，他拄着竹棍，左腿还有点瘸，但精神头很足，神色却凝重：“军长，侦察机和地面侦察小队传回情报！四安城城内日军异动明显，大量辎重车辆向西集结，伪军弹药被集中收缴。岩崎大概率不会固守城池，打算今夜就向西突围！”
李国胜眼神骤然一凝，立刻调整作战部署：“传我命令，康铮率领第8师，立刻连夜出发，提前进入西侧山地预设阵地，和粤军堵截部队构建双层拦截防线。吕戈，第7师炮击时间提前半小时，明日拂晓，炮火率先砸向北门，打乱日军突围部署。”
说完，他提笔拟电，发给余汉谋：“岩崎或于今夜向西突围，请贵部西侧堵截部队即刻进入阵地，严密封锁山道。”
不多时，余汉谋回电：“部队已经就位，西面所有山路口子全部布防，岩崎插翅难飞。”
夜色缓缓笼罩闽西群山。
第3军的重炮在夜色中悄然完成阵地构筑，黝黑炮口遥遥对准四安城北门。
康铮带着第8师官兵，借着山林掩护，悄无声息穿插进西北山地，埋伏在隘口两侧。
李国胜站在指挥所外，晚风拂动他的军衣，转头对着身边参谋沉声吩咐：“给康铮传话。岩崎主力一旦从西面突围，要是被他冲出去，就让他别回来见我。”
参谋应了一声，跑出去传令。
李国胜转过身来，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四安城城墙。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的，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那是伪军在守城，岩崎的主力已经在动了。
远处永安城内，隐约传来一阵阵发动机低沉的轰鸣，日军正在悄悄集结车队，准备趁着夜色突围。
山林寂静，两军都已经完成最后的布防。
岩崎的突围部队蓄势待发，荣誉集团军与粤军的合围阵地严阵以待。
茫茫夜色里，所有人都在等，看谁能抢先一步。
李国胜低声说了一句：“岩崎，你想跑，那就看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