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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多事(第1/2页)
京都建康,西昌侯府。
宝月穿过重重门庭,一路廊庑相连,仆役往来,见到宝月,都垂首躬身,避让行礼。
宝月步履不停,穿堂过院,进入内宅。转西走过三重院落,行至西角门,两个小童正在那里玩藤球,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正是宝月两个最年长的异母弟——萧宝卷和萧宝玄。
两童玩得正欢,冷不防瞥见姐姐走来,登时眼睛一亮,扔了藤球便朝宝月跑来,举着小手,声音雀跃:
“姐姐姐姐姐姐!”
“滚。”
“哦。”
两个小童如霜打茄子一般,乖乖退到墙边站好,敛气屏息,不敢稍动。
宝月快步如风,经过几间专供参禅的精舍,便到了西园。
园外一队侍卫守在门口,见宝月到来,立即上前行礼。
为首侍卫躬身道:
“少主留步。侯爷有命,任何人不得——”
话未说完,宝月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仿佛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一般。
侍卫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默默又站了回去。
园中极静,无名花名树,玉砌雕阑,但湖极大,草极高,芦荻自摇,树影远远,仿佛野外洞天。
萧鸾一人坐在岸边,素衣简冠,手持钓竿,身边摆着小酒壶、酱驴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宝月,立即伸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女儿不要出声。
宝月停都不停,直走到萧鸾身边,径自开口:
“父亲好闲心。”
萧鸾苦笑,压着声音道:
“我好不容易休沐,晚上还要议交州的事,难得这么点空闲,你就让我休息休息。”
说着鱼线稍动,萧鸾精神一振:
“哎,别说话,要上鱼了——”
他盯着水面,手臂暗暗蓄力,连气息都放得极轻。正准备大钓一场——
宝月捡起一块石头,丢入湖中。
只听啪的一声,水花四溅,涟漪荡开,那条即将上钩的鱼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萧鸾叹了口气,放下钓竿,望着湖面上犹自晃动的水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是他要救巴东王,引火烧身,我有什么办法......”
宝月面无表情道:
“那是他重情义。”
萧鸾皱眉看向宝月:
“所以你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宝月沉默了一瞬,随即道:
“他做了件痴事。”(六朝语,痴就是傻)
语气里带着几分恨恨的意味。
萧鸾点了点头:
“是痴事。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聪明人能做痴事,不仅不讨厌,反而还有点讨人喜欢。”
宝月冷眼而观:
“既然父亲喜欢,明日朝会,可会仗义执言?”
虽是问句,但语气中殊无期待,好像早已知道答案一般。
萧鸾摇摇头:
“他和巴东王一起,我的身份,不好说话。”
宝月冷冷道:
“父亲不要忘了,真正平定巴东王叛乱的是谁。父亲袖手旁观,是准备夺他人之功以为己有?”
萧鸾总领台省,常持断事之严,此时眉峰一沉,宰执威势顿起,气场慑人:
“放肆!”
宝月毫不畏惧,一步不退:
“我向来放肆,父亲不是不知道。如果父亲又想把我关起来,不妨试试。”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另外我再提醒父亲一句——如果那封信父亲没有交给天子,而想将平叛之功,尽归己身,那事情就大了。
女儿可以保证,一定让父亲后悔莫急。
不管父亲想得到什么,女儿都会让父亲所得远小于所失。”
当初隐下王扬平叛方略,是父女两人的共识,为的是避免王扬声名受损。但宝月如今越来越担心——萧鸾是否要借此夺王扬之功,甚至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天子面前。而萧鸾之前所有夸王扬的话、所有支持的态度,都不过是迷惑她的障眼法。
萧鸾差点被气笑了,指着宝月,手指抖了抖:
“你把你父亲当什么人了?你父好歹也是一朝宰执,会去贪他一个后生小子的功劳?
另外你这还没嫁呢,胳膊肘就拐到人家里去了!这要是真嫁了,不得把侯府搬空啊?!”
宝月淡淡道:
“恕女儿直言。侯府之中,并没有什么值得女儿搬的。”
“......”
萧鸾一时语塞,胸中郁闷,想了想气不过道:
“好好,你厉害!你等着,明日上朝,我领奏劾了那小子!首纠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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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月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但她不敢冒险。当即敛了神色,柔顺欠身:
“女儿方才失言了,请父亲大人恕罪。”
饶是萧鸾心性坚忍,也差点破防:
“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宝月没有回答,只是问:
“父亲能帮他吗?”
萧鸾没好气道:
“他不用我帮,明日朝会论的是荆州事。”
宝月不解,疑惑地看着父亲。
萧鸾恢复了渊静气度,缓缓点拨道:
“所谓荆州事,可不止巴东王起兵一事......”
宝月若有所思:
“父亲是说治蛮?”
萧鸾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
“不错,这才是经国大政。这小子谋了条好生路啊。要治他就不能治蛮,要治蛮就不能治他。
再说还有柳世隆——他儿子还在蛮部扣着呢,他能不帮忙?
你看着吧,明日朝会,柳世隆必到。”
宝月忧色未减:
“就怕太子那边......”
萧鸾摆摆手:
“你也太小看太子了。太子堂堂储二,不说海纳百川、虚怀若谷,但也不至于和一个郡学子计较。至于在朝议上挟私报复,那就更不会了。”
宝月目光微冷:
“太子不会,但下面那些承风希旨之人......还有那些多事的朝士......”
萧鸾望着湖面一笑:
“有承风希旨的,就有不承风希旨的。至于多事的朝士嘛——朝士中自来不乏多事的。不过这多事的之中,可不只有想治王扬罪的。”
宝月听着这拗口的话,陷入沉思。
萧鸾重新拿起钓竿,慢悠悠道:
“明天六品以上都会参加朝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宝月下意识问:
“意味着什么?”
萧鸾没有回答,继续开始钓鱼,想起之前被吓跑的那条不知有多大的鱼,怨色顿作:
“鱼都被你吓跑了......”
......
北魏南边重镇乐陵镇的一处隐秘暗宅内,门窗紧锁,密不透风。
(上个图)
黄色那片是北魏,红色箭头所指即乐陵
刘寅正伏案书写,写得头昏脑涨、双目酸涩。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以来他没有出过房间一步。
没有刑讯,没有喝问,甚至没有人坐下来和他说话。
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各种问题的回答。
一张纸一张纸地写,写完就被收走,然后再送来新的。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问讯笔录。
问题从大到小,什么都有。大的像荆州郡县兵力,赋税人口,城池修筑,主官人物;小的像马匹种类,军械质量,黑市买卖,南奔降人。
看似是收集情报,但又夹杂着很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有些问题反复出现,换着角度问同一件事,像是要验证他的回答是否前后一致。
刘寅以自己多年问案的经验判断,对方问这许多问题绝大部分都是马虎眼,或许他们想找什么人?又或者是找什么东西?
在一张纸接一张纸的答问中,他的心神逐渐被耗得麻木,但他仍然凭着敏锐的直觉,筛出对方真正想问的问题,可能藏在以下五个问题之中——
荆州来没来过一个南投的士族少年?
有没有见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侍从?
有没有三个一起走私的黑商?
有没有四个结伴南逃的剑客?
有没有五个一起越境的北人?
或许这五个问题都是他们想问的?
又或许只有一个是他们想查的。又说不定一个都没有......
刘寅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老老实实作答,不过他有些问题会故意写“记不甚清”、“未曾留意”、“恐有讹误,不敢妄断”什么的,而对方则始终没有反应。、
终于,在这个下午,那个带他入北、戴兽面谱的人走了进来。他给刘寅看了一张画,画上是一个精美的瓶罐,罐身之上有各种浮雕绘像,罐盖更是精巧,是一座小小楼阁,阁中重檐围栏,回廊亭台,仿佛仙宫。
刘寅不确定问:
“这是魂瓶?”
那人声音从兽脸谱后传出,平得像一块石板:
“你见过?”
“没有。我见过一般的魂瓶,但没见过这么精工巧丽的。”
“你见的是什么颜色?什么材质?”
“灰色,陶制的。”
兽谱人听完,将画卷收起,声无波澜:
“你可以出这间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