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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山后坡,风林俱静。
一方新冢孤立黄土,碑石冷清,掩尽了丁颜半生忠骨丶半生隐忍。
李曜依旧静坐坟前,身形孤峭如崖,一日一夜未动,宛如与空山黄土融为一体。
大梦初醒的悔恨,沉沉压在他的心底,化不开,散不去。
那句迟来的「我后悔了」,飘散在山风之中,无人应答,只剩满彻寒凉的空寂。
半生执念崩塌,半生仇恨落空。
他恨了李昭三十五年,怨了朝堂三十五年,也错怪了丁颜三十五年。
此刻所有的戾气丶傲骨丶偏执,都在旧臣长眠的孤坟前尽数消融,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茫与沧桑。
过往三十余年,他困于牢狱丶困于冤屈丶困于爱恨,眼中只有自己的苦楚丶自己的冤雠丶自己的绝境。
他认定李昭窃权篡位丶虚伪狡诈,认定这天下黑白颠倒丶善恶无彰,认定世人皆愚,看不清皇权之下的肮脏龌龊。
可丁颜临终的谏言犹在耳畔,那句劝他莫被仇恨蒙蔽本心的叮嘱,如晨钟暮鼓,反覆叩击着他的心神。
空山寂寂,心绪沉沉。
就在这片凝滞的沉郁之中,一道清浅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踏碎林间静谧。
叶川缓步穿过丛生杂草,行至坟旁。
他刚刚料理完丁颜身后诸事,平整坟土丶修葺陵边杂草,将一切俗务打理妥当。
目睹李曜独坐终日丶失神怅惘的模样,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伫立片刻,待山间晚风稍缓,才默然移步,在李曜身侧的空地缓缓落座。
青石为席,黄土为邻,一左一右,伴着孤坟。
叶川抬眸望着眼前无字墓碑,声线平和沉静,不带半分波澜,缓缓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殿下,丁老将军已然远去,尘缘尽散,恩怨落幕。」
「可你我身前未走完的路,未了结的局,未兑现的嘱托,都还没有结束。」
温和的话语不劝悲丶不慰悔,只道现实,清醒而笃定。
李曜周身未有丝毫动静,依旧脊背挺直,沉默静坐,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经历一场大梦丶一场诀别后,他此刻无心争辩,无心应答,满心都是迟来的愧疚与荒芜。
见他不说话,叶川并未停顿,继续缓缓出言,字字通透,戳破萦绕在李曜心头三十余年的执念迷障。
「在下知晓,殿下心中积恨半生,怨皇兄篡权,怨世道不公,怨忠臣负屈,怨自身蒙冤。」
「可恨也罢丶怨也罢丶悔也罢,斯人已逝,逝者难追。」
「丁老将军不会再回来,三十五年的光阴不会重来,既定的江山格局,也不会因你一己爱恨轻易倾覆。」
这话冷静丶直白,近乎残酷,却句句都是实情。
三十五年囚笼,李曜活在自己的恩怨里,活在复仇的执念里,将所有人事非黑即白,将李昭钉在篡权伪帝的耻辱柱上,从未正视过这三十余年的天下变迁。
良久,一直沉默失语的李曜,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嗓音沙哑乾涩,带着彻夜静坐的疲惫,也带着放下偏执后的茫然,目光依旧凝望着眼前孤坟,低声发问,问出了缠绕他半生的疑惑。
「你告诉孤。」
「李昭登基三十五载,到底做了哪些事?」
「孤想听一句实话。」
三十五年,他困于暗无天日的天牢,所见所闻皆是残碎流言,所信所感皆是心头偏见。
他只知李昭窃取他的储君之位,构陷忠臣丶蒙蔽朝野,踩着他的骨血登临九五,坐稳帝王宝座。
可丁颜至死都在护着这大盛江山,护着这个由李昭执掌的天下。
这让他第一次心生动摇。
他恨之入骨的皇兄,执掌的天下,当真只有龌龊与不堪吗?
叶川闻言微微颔首,心知李曜终于挣脱了个人爱恨的桎梏,愿意正视这三十余年的世事真相。
「殿下,此事需分两面而论,人心世事,从非黑白两极。」
「于你而言,李昭是窃你基业,毁你半生,构陷忠良的仇人,
这份血海深仇,根植半生,无论他做下多少功绩,都无法抹平你所受的苦难,更无法改变你心中的成见,
换作任何人历经你的遭遇,在下相信都绝不会轻言原谅,绝不会释怀。」
叶川先顺其本心,不否定他半生苦难,不架空他的爱恨,字字共情,妥帖安放他所有的执念与委屈。
话音一转,他话锋渐沉,道出了天下万民眼中截然不同的真相。
「可于大盛亿万百姓而言,于江湖草莽丶市井布衣丶山野黎民而言,
李昭的名字,曾是他登基前二十年的安稳盛世,是无数人一生仅有过的清平光景。」
李曜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诧异,侧首看向身侧的叶川,沉声追问:「何以至此?」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靠阴谋篡位丶构陷手足丶玩弄权术的帝王,注定祸乱朝纲丶荼毒天下,怎会配得上盛世明君的名头?
叶川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娓娓道来,细数三十余年的江山变迁,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殿下只知李昭眼下昏聩,可你不知,他登临九五的前二十余年,确确实实是一位勤政爱民丶励精图治的千古明君。」
「当年先皇崩逝,朝野动荡,诸王窥视神器,天下人心惶惶,藩镇暗流涌动,大盛江山濒临分崩离析,
是李昭临危即位,以雷霆手段稳住朝堂,镇住藩镇乱象,守住了摇摇欲坠的大盛基业。」
「他登基之初,深知百姓历经乱世徭役繁重丶税赋苛重,民生凋敝,
遂第一道圣旨,便是减免天下三成农税,废除各地苛捐杂税,
取缔地方官吏层层盘剥的陋规,让耕种百姓得以留存余粮,养家糊口。」
「不止如此,他当即下旨,停止全国大规模徭役,不再大兴土木丶劳民伤财,
严禁官府随意徵调民力,让常年奔波劳役的百姓,得以归乡耕田丶安居度日。」
叶川缓缓诉说,一字一句,皆是史书可查丶万民亲历的盛世仁政。
「除却体恤民生,他更敢对宗室权贵动刀,
前朝宗室奢靡无度,世袭俸禄层层累加,闲散宗亲无功受禄,耗费国库巨额银两,常年拖累朝政财政,
李昭力排众议,以身作则,主动取消所有宗室超额补贴,
裁汰闲散宗亲俸禄,约束权贵奢靡之风,将省下的国库银两,尽数投入民生丶水利丶赈灾丶办学之中。」
「当年因为削减宗室俸禄,李昭他差点就死于南巡途中,
甚至爆发了一场由宗室发起的废帝案,但也都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避免了各地宗室兵变,稳住了朝局。」
「另外,朝堂风气,也在他手中焕然一新。」
「彼时前朝官场积弊深重,结党营私丶慵懒怠政丶贪腐成风,
李昭铁腕肃贪,清扫朝堂歪风邪气,罢黜庸官丶严惩贪官丶提拔寒门贤才,任用一众清正贤相辅政治国,
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官员各司其职丶勤政高效,大盛朝政彻底走出积弊泥潭。」
「对内休养民生丶肃清吏治,对外他亦维持了大盛数十年的万国来朝。」
「安稳内政之后,李昭积极开拓海外通商,打通边境互市,与域外列国互通有无丶商贸往来,
中原丝绸丶茶叶丶瓷器远销海外,域外珍宝丶物产汇入中原,充盈国库,富庶市井,
数十年间,外邦使臣络绎不绝入朝进贡,造就了大盛数十年未见的外邦来朝盛世。」
最让百姓感念于心的,是数十年的安稳生计。
「前二十余载,大盛海内升平丶无大战乱丶无大灾荒,
即便遇有天灾,各地官府也都有充足粮草储备,朝廷拨发的赈灾粮草也从延误,
抚恤流民丶安置灾民丶减免灾区税赋,未让大规模流民暴乱滋生,从未让千里饿殍的惨状重现人间。」
叶川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神色复杂的李曜,语气笃定。
「诚然,李昭对宗室,对臣子和皇子们十分刻薄,坊间有不少关于李昭残暴对待兄弟姐妹丑闻,
甚至三个亲儿子以及自己亲姐姐都死在他手里,德行可谓被文人贬低到底。」
「于底层百姓而言,不求帝王圣德千古,不求开疆拓土伟业,只求岁岁安稳丶年年有余,不遭战乱丶不遇苛政,便可心安。」
「李昭前二十余年,给了大盛百姓最安稳的人间烟火,护得亿万黎民安居乐业,
哪怕他晚年心性大变丶日渐昏庸阴私,可寻常百姓一生所见丶一生所享,皆是他缔造的盛世安稳。」
「故而时至今日,依旧有无数万民,称他为圣人,尊他为明君。」
空山无风,林叶静默。
李曜端坐原地,听完这一番话,心底数十年固有的认知,彻底轰然震颤丶层层碎裂。
他困于方寸囚牢三十五年,满眼皆是私仇丶皆是冤屈丶皆是黑暗,以为天下同苦丶苍生皆难。
却不知,在他不见天日的炼狱之外,他恨之入骨的皇兄,真的守护了这万里山河丶亿万苍生,撑起了一场绵延二十余年的太平盛世。
爱恨偏执,一己悲欢,对照万里清平,忽然变得狭隘又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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