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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山暮色渐浓，层林染黛，晚风卷着山野清冽的气息，吹散了孤坟前终日不散的沉郁。
李曜收尽眼底沧桑，步履沉稳，弃了空山孤冢的怅惘，转身朝着芒山东侧纵深行去。
前路荒草掩映，人迹罕至，山道隐秘曲折，寻常猎户士卒都难涉足。
叶川紧随其后，默然随行，心知殿下已然彻底走出半生执念的困局，将私仇暂且搁置，心神尽数落回苍生大义之上。
一路穿林越岗，渐行渐深。
行至芒山以东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空地时，一阵整齐划一丶铿锵有力的练兵之声，隔着层层林木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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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喊震天，踏步如雷，金铁交鸣的脆响此起彼伏，雄浑肃杀的军气穿透晚风，与周遭山野的寂静格格不入。
叶川眸色微凝，心生诧异。
芒山方圆百里皆是南疆管控地界，处处皆是苗战耳目兵卒，无人敢在此私蓄兵力丶暗设营寨。
他连日周旋芒山战场丶料理后事，遍历周遭山川地形，竟从未察觉此地暗藏玄机。
随着李曜迈步走出密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方平整开阔的山谷空地，四面环山丶藏风聚气，天然隐蔽，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空地上旗帜低调肃立，甲胄森然，上千名青壮士卒分列方阵，正一丝不苟地操练搏杀丶结阵丶攻守之术。
千人队伍，人人身姿挺拔丶筋骨强健。
虽非百战老兵，却个个眼神凝练丶气势沉稳，周身凝着一股悍然不屈的韧劲，绝非寻常南疆府兵可比。
叶川放眼望去，心头骤然一震。
这些士卒的眉眼轮廓丶身形骨相，带着浓郁的岭南水土特徵，他一眼便隐隐熟悉。
李曜立于谷口，望着场中操练不息的千人队伍，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道出隐秘。
「这些人，你应该也认识不少，当初在矿场上被孤所挑选。」
「这一千人，是孤从中亲自挑选丶层层筛检出来的精锐青壮。」
他眸光微沉，道出自己此前深藏心底的谋划。
「此前孤蛰伏待机丶隐忍不出，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复仇翻盘，
本打算暗中将他们日夜操练，打磨成自己随身亲卫，等时机成熟便率领这支死士亲卫，杀回天都皇城，
与李昭当面对峙，一决雌雄，讨回这三十五公道，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半生隐忍，半生筹谋，这支隐秘营寨，是他困于绝境之时，唯一留存的翻盘底气，是他支撑无数个暗无天日岁月的执念。
可如今，时移世易，心境全然不同。
李曜轻轻摇头，眼底戾气散尽，多了几分通透与释然。
「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三十五年的私仇恩怨，比起数十万苍生的生死存亡，已然不再是重中之重。
丁颜最后的遗愿，黎民无辜的苦难，让他彻底明白。
所谓王者初心，从不是一己荣辱丶个人得失，而是山河无恙丶万民安生。
说话间，他抬步走入练兵场中央。
场上操练的千名青壮亲卫，余光瞥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所有喝喊丶踏步丶兵刃之声瞬间骤停。
千人同时收势，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杂乱。
下一刻，全员单膝跪地，甲胄触地，声响齐整，肃穆震天。
「参见殿下！」
千人齐呼，声震山谷，赤诚恳切，无半分虚假。
这群被掳掠丶被奴役的岭南百姓，是李曜将他们从苦役重压中救出，给他们生机丶教他们武学丶立他们风骨。
于他们而言，李曜是再生父母，是唯一的主心骨，此生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李曜微微抬手，声线沉稳有力：「原地休整，继续操练。」
「是！」
千人应声而起，再度归位列阵开始操练。
一眼望去，军纪凛然，丝毫不乱。
李曜侧身退至场边空地，避开练兵核心，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川，神色郑重，进入正事布局。
「当下各地局势极其复杂，眼下你我只需稳住两件核心大事，便可破局立势，其他管不了的暂且搁置。」
他伸出两指，条理清晰，逐一剖析。
「第一，彻查南疆奴役之地，攻破牢笼，救出被苗战掳掠丶禁锢丶压榨的六十万岭南无辜百姓，送他们归乡故土，远离祸乱。」
「第二，根除万邪教祸患，天理司以邪术操控苗战，强令南疆全境种植邪毒药材，
一旦神仙露成型扩散，流毒天下，届时万民心神被惑丶气血被蚀，天下必将掀起无边乱局，后患无穷。此祸不除，天下难安。」
两件大事，一救苍生肉身苦难，一护天下世道根基。
叶川闻言，神色笃定，上前半步，语气从容安定，已然胸有成竹。
「殿下无需为此双线烦忧。」
「解救岭南六十万百姓之事，关乎数十万生灵性命，你我当亲力亲为，责无旁贷，至于万邪教之乱，殿下大可放下顾虑。」
他稍作停顿，眼底闪过一抹笃定锋芒，语气无比坚定。
「这桩横跨列国丶祸乱天下的邪教巨患，自有人会替我们尽数料理乾净。」
李曜眸光微动，瞬间洞悉其意，淡淡开口确认：「你所言之人，是秦王沈枭？」
不等叶川应答，他已然自行释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通透。
「倒也合理。」
「若沈枭当真如你所言，胸襟格局远超如今的李昭，如此运筹帷幄心系苍生，杀伐有度的王者，
便绝不会坐视万邪教肆意荼毒山河丶祸乱万民，任由邪毒流毒天下丶搅乱乱世格局。」
话说至此，李曜忽然想起芒山绝境那丝救命生机，眼底掠过一丝疑虑，随口问道出心中存疑许久的谜题。
「那日芒山之巅，天理司全力袭杀于我，我功力未复丶身中残毒，已然身陷必死绝境，
关键时刻，一记浩荡梵音凭空现世，震退邪力，隔空救我性命。」
「那名隐匿暗处丶修为深不可测的顶尖高手，亦是秦王府的人？」
此事他思虑多日，始终未能摸清底细。
那日梵音正气浩然丶底蕴浩瀚，绝非江湖寻常高手所能拥有。
且出手隐秘丶不求功名丶事后隐匿，分明是顶尖势力的暗线布局。
叶川郑重颔首，如实应答：「正是。」
「但我不可以告诉他身份，如果他们愿意自然会跟殿下禀明，毕竟我和那位高手之间不属于隶属关系。」
李曜闻言彻底了然，轻轻点头，心中再无疑虑。
「原来如此。」
「既然秦王有心清剿万邪教，替天下除害，那这桩祸乱，孤便可安心交付，只需处理解救岭南百姓事宜即可。」
他眸光骤然变得澄澈坚定，心神彻底收拢，聚焦南疆苍生大局。
「如此，孤便无需分心正邪厮杀，可全心全力料理南疆事务。」
「这一次，孤倾尽所能丶动用所有底蕴，必保数十万岭南百姓安然无恙，尽数脱离奴役苦海，重返故土，算是不辜负丁颜临终嘱托，也不辱当年本心。」
待苍生得救丶南疆安稳，他自有后续布局。
李曜眼底闪过一缕深沉冷芒，沉淀三十五年的旧怨，并未消散，只是暂且搁置。
「待南疆尘埃落定，百姓尽数归乡之后，孤会亲自奔赴天都皇城。」
「三十五年牢狱囚笼，半生冤屈丶手足背叛丶江山倾覆，所有公道，孤要一一向李昭亲自讨回。」
私仇未忘，只是大义为先。
先济苍生再了己怨，这便是他此刻全新的道心。
叶川听得心神激荡，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追随笃定，随即躬身问道：「殿下，何时动身行动？」
李曜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沉沉暮色，远山如墨，夜色渐浓，正是掩人耳目丶突袭破局的最佳时机。
他语气果决，一字定音：「事不宜迟，今夜便可行动。」
「今夜月暗风沉，夜色蔽空，南疆刚经历这么大的剧变，正是守军警惕最松时候，也是我们的破局良机。」
「孤率领这一千亲卫全员出动，连夜奔袭，先行攻破南诏北大营，
解救首批被禁锢的百姓俘虏，撕开南诏各牢营奴役防线，打开生路。」
这一千士卒，皆是岭南本土青壮，熟知南疆地形丶通晓奴役布局丶心系故土同胞，由他们出手救人，最合适不过。
叶川闻言，神色凛然，踏步而立，语气铿锵坚定：「叶某愿随殿下一同行动，今夜并肩破局，共救万民！」
李曜拍拍叶川的肩膀，心中忍不住叹息。
如果当初是自己登基，一定会重用这年轻人，让他成为大盛中兴名相。
只可惜……
李曜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跟叶川仔细商议今晚营救行动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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