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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临深履薄(第1/2页)
七月十二,山海关。
晨雾如往常般笼罩着关城,但关内校场上的气氛却格外肃杀。三百名关宁军军官按品级列队,从游击、守备到把总、哨官,一个个低垂着头,无人敢直视点将台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李自成一身玄甲,未戴头盔,任由晨风吹乱鬓发。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那是赵率教连夜整理的——关外十七卫所有千户以上军官的履历、战绩、以及……吃空饷的数额。
“广宁前屯卫指挥使刘宗敏。”李自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册兵额三千二百,实有兵丁一千八百,空缺一千四百。按新制,每兵月饷一两二钱,年计空缺饷银二万零一百六十两。刘指挥使,这笔钱,去哪了?”
队列中一个面色红润的胖子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公爷明鉴!末将……末将确实吃了些空饷,但都用在将士们身上了!辽东苦寒,朝廷发的那点饷银不够啊……”
“不够?”李自成冷笑,“本公查了,你刘家在锦州有田庄三处,商铺五间,去年还新纳了一房小妾,彩礼就花了八百两。这些钱,哪来的?”
刘宗敏语塞,额头冒出冷汗。
“宁远卫千户张雄。”李自成翻到下一页,“在册兵额一千二百,实有六百。更可恨的是,去年十月建州犯边,你部奉命驰援广宁,走到半路‘马匹染疫’,耽搁三日。等赶到时,广宁已陷。”他顿了顿,“事后查验,你部战马根本无病,是你收了某人的银子,故意拖延!”
张雄“扑通”跪地:“公爷饶命!是……是英国公府的人让末将拖延的,说事成之后保举末将升参将……”
此言一出,校场哗然。英国公张维贤,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
李自成面无表情:“还有谁,收了银子,受了指使,要拖延本公出关的?”
一片死寂。片刻后,陆陆续续有十几人跪了下来,个个面如土色。
“好,很好。”李自成合上名册,“按《大明律》,吃空饷三十两以上者斩,贻误军机者斩,通敌者诛三族。”他看向赵率教,“赵总兵,你是山海关主将,你说该怎么判?”
赵率教咬牙:“按律当斩!”
“那就斩。”李自成挥手,“刘宗敏、张雄等十七人,就地正法!家产抄没,充作军饷!家人不株连,但永不得从军、入仕!”
令下,锦衣卫缇骑上前拿人。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就被拖出校场。不多时,远处传来行刑的号令声,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校场上剩下的军官个个脸色惨白,有几人甚至腿软得需要旁人搀扶。
“诸位。”李自成目光扫过全场,“本公知道,你们中有些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勋贵势大,不听他们的,在这辽东就待不下去。但本公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提高声音,“从今往后,辽东只听两个人的:一是皇上,二是本公!凡有阳奉阴违、贻误军机者,无论背景多硬,这颗脑袋,本公砍定了!”
他走下点将台,走到一个年轻守备面前:“你叫什么?”
“末……末将吴三桂,宁远卫守备。”
李自成打量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舅舅是祖大寿?”
“是。”
“祖大寿是条好汉。”李自成点头,“但你吴三桂要想在辽东立足,不能光靠舅舅。本公给你个机会——带你的本部兵马,为大军先锋。敢不敢?”
吴三桂挺直腰杆:“敢!”
“好!”李自成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关,你的任务是在大凌河西岸建立桥头堡,掩护主力渡河。记住了,这是玩命的差事,干得好,本公保举你升游击。干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整顿持续到午时。十七颗人头悬挂在关城示众,抄没的家产清点出来,竟有白银八万两,粮食五千石。李自成当场宣布:这些钱粮全部充作军饷,关宁军将士,本月饷银加倍。
消息传出,关宁军士气大振。那些原本对这位“流寇出身”的靖北公心存疑虑的将士,此刻终于明白——这位爷,是来真格的。
当日下午,李自成在行辕召见赵率教和几位心腹将领。
“公爷,杀了刘宗敏他们,英国公那边……”赵率教仍有顾虑。
“本公已上奏皇上,陈明原委。”李自成淡淡道,“皇上给了本公先斩后奏之权,就是要斩掉这些蛀虫。英国公若不满,让他来辽东找本公理论。”他顿了顿,“赵总兵,关宁军整顿之后,可用之兵还有多少?”
赵率教沉吟:“剔除老弱、空额,实有兵力四万二千。其中能战的,约两万五千。”
“够了。”李自成铺开地图,“三日后出关,兵分两路。本公率新军两万、关宁军一万,走大凌河正面。赵总兵率关宁军一万五千,走医巫闾山北麓,迂回至义州侧翼。两路大军,九月前必须在辽阳城下会师!”
这是大胆的计划。大凌河正面有建州重兵,医巫闾山山道险峻,但若成功,便可对辽阳形成夹击之势。
“公爷,建州在辽阳有守军三万,沈阳还有皇太极的主力。咱们四万多人,分兵两路,会不会……”有将领犹豫。
“正因为兵力不如,才要出奇制胜。”李自成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皇太极现在忙着整合蒙古诸部,注意力在辽西走廊。咱们从医巫闾山迂回,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从沈阳调兵来援,咱们两路已经合兵一处了。”
他看向众将:“打仗,不能只算兵力,要算时机、算人心。建州连年征战,内部早已疲惫。咱们雷霆一击,打垮辽阳守军,整个辽东的汉民就会揭竿而起。到时候,皇太极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辽东!”
这番话掷地有声。众将眼中的疑虑渐消,燃起战意。
七月十三,京师,西山军器总局。
薄珏和宋应星站在新砌的坩埚炉前,神情紧张。炉内温度已升至白热,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石墨坩埚中的铁水正在沸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那是坩埚密封材料燃烧的气味。
“温度够了。”薄珏看着炉壁上的高温计——这是汤若望带来的泰西仪器,能较准确测量温度,“准备浇铸!”
工匠们用特制的长钳夹出坩埚,将赤红的铁水倒入模具。这是一块三尺长、一尺宽、三寸厚的钢板模具,专门用来测试钢材性能。
铁水注入,白烟升腾。待冷却后,薄珏亲自撬开模具。一块暗青色的钢板呈现在眼前,表面光滑,没有明显气泡。
“取样测试!”他下令。
工匠切下边角料,开始一系列测试:硬度、韧性、耐热性……最关键的弯曲试验,钢板被加热到红热状态,用锻锤反复弯折十次,竟未断裂!
“成了!”宋应星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强度,比之前的钢材高出五成!”
薄珏抚摸着钢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合格的钢材,蒸汽机的锅炉问题就能解决,蒸汽船就能按期下水。更重要的是,这种坩埚钢还能用来制造更坚固的炮管、更锋利的刺刀……
“立即试制锅炉!”他下令,“按宋先生的并联方案,先造一台小型试验机。成功后再造船用大型锅炉。”
正说着,亲兵来报:“薄尚书,汤若望先生到了。”
薄珏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教士袍、面容清瘦的泰西人走来,正是刚从广东抵达的传教士汤若望。此人四十余岁,精通天文、数学、机械,是徐光启的旧识。
“汤先生,一路辛苦。”薄珏迎上去。
“能为大明效力,是我的荣幸。”汤若望汉语流利,还带着些广东口音,“徐光启先生在信中详细说了蒸汽机的事,我在澳门也研究过类似机械。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他走到那台炸裂的蒸汽机残骸前,仔细查看断裂面:“问题出在钢材,也出在设计。锅炉壁厚不均,应力集中,压力一大就会从这里裂开。”他手指在断裂处比划,“应该加装‘安全阀’,当压力超过额定值时自动泄压,防止爆炸。”
“安全阀……”薄珏若有所思,“汤先生可有具体设计?”
汤若望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图纸:“这是我在澳门画的草图。原理很简单:用弹簧压住泄压口,压力超过弹簧力时,阀门打开泄压。”他顿了顿,“另外,我建议在锅炉内加装‘肋板’,增加结构强度。”
两人当即讨论起来。薄珏发现,这位泰西传教士不仅理论扎实,实践经验也很丰富。很多他苦思冥想的问题,在汤若望那里都有现成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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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先生愿留在格物院吗?”薄珏诚挚邀请,“皇上已准,凡于国有功的泰西人士,皆可授官。先生若愿留下,我可奏请皇上,授工部员外郎衔。”
汤若望沉吟片刻:“我本是来传播福音的……”
“传播福音与传授技艺并不冲突。”薄珏道,“皇上说了,泰西的科学技术,只要于国有利,大明都愿意学。先生在此传授技艺,也是行善。”
最终,汤若望点头:“好,我留下。”
七月十四,松江,证券交易所。
沈廷扬看着水牌上“辽东公司”那一栏,股价已经从发行时的一两涨到二两一钱。这意味着,短短一个月,早期认购者的财富已经翻番。交易大堂里人声鼎沸,不断有新的买单挂出。
“沈尚书,照这个势头,股价突破三两只是时间问题。”账房先生兴奋道,“已经有商户在问,辽东公司何时发行第二期股票?”
“不急。”沈廷扬摇头,“股价涨得太快,不是好事。传令:从明日起,辽东公司股票每日涨跌限幅为一成,超过即停牌。另外,发布风险提示: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他走到二楼窗前,望着楼下狂热的人群。资本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推动国家发展,用不好就会引发泡沫和危机。作为大明资本市场的奠基者,他必须谨慎。
“沈尚书,”亲信匆匆上楼,“孙元化总经理从京师来信。”
沈廷扬拆开。孙元化在信中说,他已辞去兵部侍郎之职,正式就任辽东公司总经理。三日后将启程赴辽东,先行考察土地、矿产,为战后开发做准备。信中附了一份详细的考察计划,从农田开垦到矿场选址,条理清晰。
“回信告诉孙总经略:放手去干,江南这边全力支持。”沈廷扬道,“另外,让江南商会组织一支考察团,随孙总经略同去辽东。商人们亲眼看到辽东的潜力,投资才会更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开始起草《证券交易管理暂行条例》。这是规范资本市场的根本大法,必须尽快出台。条例草案共八章六十四条,从发行审核、信息披露到交易规则、违法处罚,涵盖了资本市场的各个环节。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停笔沉思。这一条是关于“操纵市场”的处罚:凡操纵股价者,没收非法所得,并处五倍罚款;情节严重者,流放三千里。
他知道,这条一旦公布,会得罪很多人。但资本市场的健康发展,必须要有严格的监管。否则,就会像泰西那些国家一样,泡沫破裂,百姓遭殃。
“为了大明,得罪就得罪吧。”沈廷扬最终落笔,在草案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七月十五,京师,皇极殿。
今日是大朝会,也是实学恩科考官面圣的日子。丹墀下,除了文武百官,还站着二十余位身着青色官袍的考官——他们都是朱由检亲自选定的,既有徐光启、薄珏这样的实学大家,也有黄道周、孔贞运这样的理学名儒,还有两位泰西传教士汤若望和龙华民。
“诸位卿家。”朱由检开口,“实学恩科,九月举行。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定下考试章程。徐先生,你先说。”
徐光启出列:“陛下,臣以为实学恩科当分两场:初场考基础,算术、格物、经济、律法四门,每门五十题,限时两个时辰。中场考实务,考生从四道实务题中任选两道作答,限时三个时辰。”
“实务题以何为标准?”
“以解决实际问题为标准。”徐光启道,“比如算术题,不是考《九章算术》的原文,而是考如何用算术解决田亩测量、赋税计算。格物题,考如何改进水车、纺车。经济题,考如何管理仓库、调配物资。律法题,考如何审理案件、解释律条。”
朱由检点头:“黄卿,你以为如何?”
黄道周神色复杂:“陛下,徐大人所言在理。只是……完全摒弃经义,恐士林非议。臣建议,中场实务题中,可加入一道‘经世致用’题,让考生引用圣贤之言,论述治国之道。”
这是折中之策。朱由检看向孔贞运:“孔祭酒以为呢?”
孔贞运沉吟:“老臣以为,黄侍郎所言可行。实学恩科毕竟是新生事物,不宜过于激进。保留一丝经义,既可安士林之心,也可看看考生能否将圣贤之道用于实务。”
朱由检最终同意:“好,就按此议。但‘经世致用’题不能空谈,要结合具体案例。比如:孔子言‘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结合辽东战事,论述如何既保障军需,又不伤民力。”
这题目出得有水平。既考了经义,又考了实务。众考官纷纷称是。
接着讨论评分标准。薄珏主张:“实务题评分,不应只看答案对错,要看思路、看创新。同样的题目,能有新思路、新方法的,就该给高分。”
汤若望补充:“泰西的大学考试,常有‘设计题’——给一个实际问题,让考生设计解决方案。比如:设计一种能从深井提水的机械。这类题最能考出真才实学。”
朱由检听得眼睛发亮:“好!中场就加一道设计题。题目嘛……”他想了想,“就出‘设计一种能在逆风逆水中航行的船只’。不限制形式,只看可行性。”
这题目显然是冲着蒸汽船去的。薄珏和徐光启对视一眼,心中明白:皇上这是要通过考试,征集民间智慧,推动技术进步。
朝会持续到午时。结束时,朱由检单独留下徐光启、薄珏、汤若望三人。
“蒸汽机进展如何?”
薄珏禀报:“坩埚钢已试制成功,强度达标。汤先生设计了安全阀和肋板,正在试制新锅炉。预计八月底能造出第一台合格的大型蒸汽机。”
“好。”朱由检道,“十月的舰队试航,不能耽误。另外,汤先生——”
“臣在。”汤若望躬身。
“朕命你兼任格物院‘泰西技艺馆’馆长,专门引进、研究泰西先进技术。需要什么书、什么人、什么仪器,尽管开口。朕只有一个要求:三年内,要让大明的工匠,掌握泰西最先进的机械、造船、火器技术。”
“臣领旨!”
离开皇极殿时,薄珏对汤若望道:“汤先生,皇上对格物院的期望很高。”
汤若望望着巍峨的宫殿,轻声道:“薄尚书,我在泰西各国游历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重视科技的君主。大明……真的有希望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薄珏想起穿越前那个时空的历史,心中默念:这一次,一定会的。
七月十六,黄昏。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最高处,望着西沉的落日。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王承恩静静侍立在旁,不敢打扰。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李自成此刻在做什么?”
“靖北公应该正在准备出关。三日后,就是大军开拔之日。”
朱由检沉默。辽东这一仗,关乎国运。胜了,大明北疆可定;败了,五年心血付诸东流。更关键的是,朝中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正等着看笑话。
“传旨李自成:不必求快,但要求稳。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辽东的汉民,心向大明,这是咱们最大的优势。告诉将士们,他们不是在为朕打仗,是在为父母妻儿打仗,是在为子孙后代打仗。”
“奴婢这就去拟旨。”
“还有,”朱由检转身,“告诉薄珏和徐光启,蒸汽船的事,朕不急。安全第一,质量第一。大明要造的不是一艘船,是一个时代。”
暮色渐浓,宫灯初上。
朱由检望着灯火中的紫禁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五年了,从穿越时的惶恐,到现在的从容;从接手时的烂摊子,到现在的初具规模。
改革到了深水区,每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但他不惧。
因为他的身后,有新军在成长,有新船在建造,有新学在兴起,有新制度在建立。
更重要的,是这个古老的国家,正在焕发新生。
行百里者半九十。
而他要走的,不止百里,是万里,是万里江山,是千秋功业。
夜色深沉,但星辰已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大明,将在阳光下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