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329章灭门之灾(八千二百字)
袁魁龙说有事要和宋永昌商量,宋永昌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事儿。
「龙爷,您要是想把我送到张来福那,您就直说,不用您捆,我自己去。」
袁魁龙竖起了大拇指:「老宋,你是这个,你这话当真吗?」
宋永昌一点没含糊:「龙爷,在您面前我不敢有半句假话,您说什么时候启程?您要是着急,我现在就动身!」
袁魁龙很是惊讶:「说走就走?连杯酒壮行酒都不喝么?」
宋永昌摇了摇头:「龙爷,壮行酒,下辈子再喝,我先把这桩事情给您办妥了。
这梁子是我结下来的,我当初把张来福从外州带回到放排山上,就是想帮您开个碗,我就是想给您找点好土,我真不知道这人有这么大来头。
但事情已经做下了,我也不想给自己找补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好汉做事好汉当!只要为了保咱们弟兄们平安,豁出我这条命去,我也觉得值得。
龙爷,你和弟兄们多保重,我这就去找张来福,刀砍斧剁,油煎火烹,我听凭他处置,咱们弟兄再也不用为这事为难。」
说完,宋永昌朝着袁魁龙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袁魁凤小声问赵应德:「老宋今天怎么来真格的了?」
赵应德从后脑勺里掏出了一把瓜子,递给了袁魁凤:「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明白。」
袁魁龙把宋永昌给拦住了:「老宋,我跟你说个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我哪能把你交给张来福?
咱们是沈师手下三十二旅的正规军,张来福凭什么动咱们的人?别说把你交出去,哪怕张来福登门要人,我也不能让着他!
你和我比亲兄弟还亲,我自己家的亲兄弟哪能受了别人的委屈?只要我老袁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动不了你!」
宋永昌的眼眶湿润了:「当家的,我惹下来的祸,我自己摆平!」
袁魁龙笑道:「哭啥么?什么叫你惹下来的祸?不就是从外州抓个人么?抓他之前,咱们也不知道张来福什么来历,这事儿哪能怪你呢?
我这一说一闹,你还当真了,以后我不敢跟你说笑话了,你小子太容易上头。」
一听这话,汤占麟在旁边也笑了:「大当家的说的是,二爷开不起玩笑,以后我也不敢说笑话了!」
赵应德在旁边也跟着笑,一边笑还一边看着袁魁凤,他示意袁魁凤最好也跟着笑笑。
袁魁凤嗑了个瓜子,嘴角上翘,也跟着笑了。
笑的时候,她一直想着车船坊,想着河上的沉船,想着船上的郑琵琶。
当天晚上,宋永昌带着十来个部下,离开了油纸坡。
到了第二天中午,袁魁龙才收到消息,他问了守城门的军士:「老宋没跟你说他去哪了?」
守城门的吓坏了:「二爷说要去找张来福,他说要把梁子给化了,还说不让我们告诉大当家。
我们是想立刻给您送信去,可二爷有手艺,拿着棉花把我们全困住了,一直困到了现在,您来之前,我们都动不了,当家的,这事真不能赖我们。」
袁魁龙越听越生气:「他去找张来福,你们就让他去,你知不知道他和张来福之间有多大的仇?
老宋就这么去了,他还能活着回来吗?张来福心狠手辣,老宋得被他糟蹋成什么样?
「」
说话间,袁魁龙眼睛都红了,他把守城门的军士狠狠骂了一顿。
骂了一个多钟头,他又叫来了汤占麟,让汤占麟带一伙人出城去追,无论如何得把老宋给追回来。
汤占麟花了两个多钟头的时间,点了一百多人,从油纸坡出发了。
袁魁凤问赵应德:「还能把老宋追回来么?」
赵应德微微摇头:「要是大当家昨晚就收到了消息,那就能把老宋追回来,大当家的中午才收到消息,这人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袁魁凤问道:「你说龙爷为什么今天中午才收到消息?」
赵应德从脖子里边拽出了来一支香菸,抽了一口:「这我上哪知道去,龙爷可能没想到老宋要走吧?」
袁魁凤心里清楚,龙爷知道老宋要走,他什么事儿都知道。
他天天盯着老宋,老宋出城了袁魁龙不可能等到中午才收到消息,他是故意把老宋放走的。
袁魁凤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汤占麟这个夯货,不会真把老宋给追回来吧?」
赵应德从胸腔子舀了一杯酒,递给了袁魁凤:「凤爷,您真觉得老汤是个夯货?老宋要是回来了,二协统的位子就没法换人了。」
宋永昌骑着战马,一路往北去。
手下人还觉得纳闷,张来福在西边,他往北边去干什么?
他没想去找张来福,宋永昌没那么想不开。
但他心里清楚,袁魁龙这边肯定容不下他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以前的事情都能算玩笑,这回的事情,袁魁龙要来真的了。
张来福灭了一路督军,这里边可能有种种原因,但姜启元死了,确实死在了张来福手里,要说袁魁龙不怕,那是假的。
袁魁龙把老宋留到了今天,是担心老宋背后有人,老宋在外边也确实和一些大人物有联络。
而且袁魁龙不想在弟兄们当中留下骂名,他总不能承认自己害怕张来福,更不能因为害怕张来福,就把老宋给卖了。
但保护老宋的前提,是袁魁龙自己没有受到致命威胁。
现在张来福的刀在脑袋顶上悬着,如果老宋还赖着不走,那就不能怪袁魁龙心狠手黑了。
现在老宋走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宋永昌心里非常清楚。
可下一步该去哪,宋永昌心里也没底。
投奔中原大师,怕是不太可行。他和沈大帅虽然有联络,但袁魁龙和张来福都是沈大帅的手下。
宋永昌现在是袁魁龙的叛将,还是张来福的仇人,沈大师很难容得下他。
往东投奔段帅,这倒是一条出路,可段帅也在跟沈程钧示好,改天要是把宋永昌当个礼物送给了张来福,宋永昌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往西投靠阎帅,阎帅应该能收留他。可阎帅这个处境已经自身难保了,这个时候投奔阎帅,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等沈程钧和徐英辉打到驼月城,到时候想喊冤,都没人听得见。
还能去哪呢?
站在山坡上,宋永昌往西边看了一眼。
张来福在西边,眼下应该就在药山府。
宋永昌去外州办大事,想随手抓个人回万生州交差。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被抓回来的傻子,居然把他逼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偌大一个南地,都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哪怕我再到山上落草,也得把这口气缓过来,张来福,咱们肯定还有相见的日子,到时候再把这笔帐好好算算!」
张来福正在茶馆里唱评弹,今天他唱了《双珠凤》送花楼会一段,曲目选得不错,唱得也不错,可唱了整整一上午,钱没挣着几个。
茶楼掌柜的不认识张来福,他也是图个新鲜,让张来福唱了一上午。
药山府地处西南,虽说是座大城,但终究大不过绫罗城。评弹在绫罗城都没什么人爱听,更别说药山府了。
到了中午饭点儿,掌柜的告诉张来福:「今下午起,有说书先生来这献艺,都是名家,你要爱听书,可以来捧场。」
这话说得客气,可不是真请张来福听书,这是告诉张来福,以后不要再来唱评弹了。
张来福也不知道自己差在哪了,他准备换家茶馆再试试,黑妖把他劝住了。
「老弟,别在这唱了,你这个手艺要是去了东地,一般的茶馆能让你唱出个满座。
可你在这唱就是白费力气,没有茶馆愿意留你,你把嗓子唱哑了,也挣不出两顿饭钱「」
。
张来福不服气:「茶馆不留我,我去大街上唱去,我又不是为了那点钱。」
黑妖能理解张来福的心情:「我知道你不是为钱,你是为了练手艺,评弹这行也确实得唱给别人听,不然这手艺长得太慢。」
张来福一怔,抬头看向了黑妖:「评弹的事你也知道?」
黑妖摩挲着茶杯,冲着张来福笑了笑:「你当你师姐是什么人?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厨子想长手艺得找人吃,艺人想长手艺得找人听,有些行门不能光靠自己打磨,打磨得再好,要是卖不出去,这手艺长得也不快。」
一听这个,张来福来了兴趣,他叫来了夥计,叫了一个雅间,点了一桌酒菜,让师姐边吃边说。
夥计一看菜单子,吓了一跳,四荤四素八道菜,就两个人吃?
这位评弹先生可真不会过日子,唱了一上午,钱没挣多少,花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心疼。
黑妖看着一桌子菜,脸上依旧带着不屑的笑意:「一个茶馆,也弄不出来什么新鲜东西,横竖一顿便饭,凑合吃了也就算了。」
「姐姐,你再跟我说说,怎么才能让评弹的手艺长得快?」
她吃了一口小炒黄牛肉:「这厨子手艺不错,可惜这茶馆生意不太行,要是去大馆子里做饭,这厨子手艺还能长。」
张来福明白了黑妖的意思:「也就是说吃的人越多,厨子的手艺长得越快。」
黑妖点了点头:「这就叫卖相,手艺人想要把手艺长起来,三分靠打磨,三分靠卖相,两分靠天分,剩下两分靠奇思妙想。
打磨上的事咱都会,做骨架丶插蜡头丶糊纸丶上杆子,这些功夫每天都得练,练得越扎实,手艺长得越快。
卖相咱也得有,纸灯笼肯定卖不上天价,但咱可以卖数,灯笼卖得越多,手艺长得越快。
天分上的事不能强求,这得看运气,有人做了一万盏纸灯,他还是个挂号夥计。有人做了一百盏纸灯,他变成当家师傅了,这事没地方说理去。
奇思妙想这就看本事了,你能创出来一门绝活,这证明你有真本事,可这样的本事万里挑一,大部分手艺人也不在奇思妙想上下功夫。」
张来福赶紧给黑妖倒酒:「也就是说,最容易下功夫的地方是打磨和卖相。」
黑妖微微摇了摇头:「我再把事情说明白点,打磨这事倒没有卖相来得容易!长手艺最快的门道就是卖相。
打磨手艺多苦啊?天天掰竹条折骨架,手上弄得全是口子,有几个人能扛得住?还不如直接就在卖相上下功夫。」
张来福觉得这话说得不对:「不把手艺打磨好了,这卖相也不可能好吧?」
黑妖乐了:「老弟,这话你可说错了!咱们做纸灯这行的,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再好的纸灯用上两回,该扔不还是得扔吗?还不如找个大纸灯铺子做工,多卖些灯笼,手艺长得更快一些。」
张来福想起了王挑灯:「我认识一个手艺人,确实是在大铺子做工,可他手艺到最后也就是个当家师傅。」
黑妖知道这种情况:「大铺子里有庸才,那是他天分不行,脑仁子也不灵光,路在眼前铺好了,他自己不会走。
当年学艺的时候,阿苓一直在深山里打磨,琢磨出了一身好手艺,我在大铺子里做工,也练就了一身好手艺。
南地有个督军叫吴敬尧,这人你应该认识,他是个蒸包子的手艺人,他的手艺就没怎么打磨过,蒸出来的包子让人咽不下去。
但他就靠着卖相这条路,不断地长手艺,据我听到的传闻,他的手艺已经到了立派宗师了。」
吴敬尧已经是立派宗师了,姜启元只是人间匠神。
丛孝恭当初想自立督军,但他是定邦豪杰,看来督军彼此之间的差距也不小。
张来福就喜欢听立派宗师的事:「吴督军立的是哪一派?」
黑妖一脸敬意地回答:「难吃派!」
张来福没明白:「这叫什么派?」
黑妖没有说笑,她神情十分严肃:「我吃过吴敬尧的包子,难吃!那是真的难吃!
当时我被仇家打成了重伤,我到吴敬尧那买了一屉能疗伤的包子,那屉包子花了我很多钱,可我只吃了半屉,剩下半屉我实在咽不下去。
我就这么跟你说,吃下了那半屉包子,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只要看到包子,当场就能呕出来。
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吴敬尧的包子就这么难吃,可人家的包子卖相好,这么多年过去,吴敬尧的手艺长得越来越快。」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这么难吃的包子,卖相怎么可能好?」
黑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敬意:「因为人家是督军!吴敬尧定的规矩,在他手下当兵,每个月必须吃一回包子,这都是他亲手蒸的包子,每个营每个团轮着吃!」
还能这么做?
还能逼着手下人吃?
这个也算卖相?
张来福不太相信:「你连疗伤的包子都吃不下去,他手下人难道就能吃下去了?」
黑妖可没胡说,这事儿她真见过:「吃不下去也得吃,这是军令。有一个营就因为吃包子的事,差点哗变了,那些当兵的说,哪怕把命拼出去,也坚决不吃吴敬尧的包子。
后来吴敬尧亲自过去督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愣逼着这些当兵的把包子咽了下去!不管再怎么难吃,人家那包子就是不愁卖,这就是本事。」
这件事倒是启发了张来福。
「我也有兵,我也可以卖,我的卖相也很好!」
张来福站起了身子,感觉前景一片光明:「我的兵力比督军差不了太多,我也可以把他们召集在一块,让他们听我唱评弹。
我评弹唱得不难听,就算难听也不打紧,有人听不就行吗?」
想到这里,张来福恨不得立刻拿上琵琶去军营。
黑妖把张来福叫住了:「别着急,评弹这个行门,不是听的人多就行。
「为什么不行?」张来福理解不了,「吴敬尧的包子那么难吃,只要吃的人多,他不照样长手艺吗?」
黑妖拽着张来福,让他好好吃饭:「这不一样,衣食住行乐,农工卫育杂,三百六十行手艺分了十个字门,你知道这里边的缘故吗?」
「因为好记呀!」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好理解,「把各个行门分成十个大类,这十个大类不光好记,没事还能抱团取暖。」
这可不是张来福胡说,在绫罗城的时候,张来福确实见到各个行门以字为单位,各自拉起了帮派。
他们也就是靠着同门的力量,和贺老六等人对抗。
黑妖没太听过「抱团取暖」这个词儿,但她能听明白张来福的意思:「老弟,你刚才把话说反了,不是因为他们抱团有了字门,而是因为有了字门,他们才开始抱团。
字门是行门天生带来的,因为这里边带着行门的卖相。蒸包子是食字门的,食字门讲究的是吃,吃讲究的是什么?」
张来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吃!」
黑妖摇摇头:「不是好吃,你再想想!」
张来福觉得自己没说错,可看了看身上的常珊,他想起了自己蹲桥洞的日子。
那时候身无分文,就这一件衣裳跟着自己,晚上的时候又冷又饿,他吃了个包子,还喝了口酒,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他当时觉得自己没那么苦,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活下来。
张来福看了看黑妖:「吃,讲究的是充饥。」
黑妖点点头:「这回你说对了,先吃饱了再说好吃的事,吴敬尧的包子不管再怎么难吃,它能果腹,最基本的卖相还在。
评弹不是食字门的,听你这东西,是为了图个乐,你这东西要是让人乐不出来,那就别提卖相的事了。
你把手底的兵都叫在一起,听你唱评弹,他们能听得懂吗?他们要是听不懂,他们能笑得出来吗?
你要是弄俩漂亮姑娘陪着你唱,又或是在你身边帮着你跳支舞,或许那群当兵的能乐出来。可再俊的姑娘也有看腻的时候,能换来的手艺相当有限。」
张来福琢磨了片刻:「要想把评弹卖出去,看来还得去东地。」
「那肯定的,要不评弹名家为什么都在东地?你是觉得他们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么?」黑妖突然看向了张来福,她有点想不明白,「老弟,你身上好几个行门,为什么总惦记评弹呢?我这么大一个师姐在你身边,你怎么不好好跟我学学纸灯?」
张来福长叹了一口气:「因为评弹是架子。
顺架爬蔓,得有好架子。
可这好架子现在被其他三个行门拽着,有点扛不动了。
到了深夜,张来福对着曲谱打磨手艺。
南地听不懂吴侬软语,张来福索性把吴侬软语放下,就用普通话唱书。
可普通话的韵脚和吴侬软语不一样,唱个小曲还好说,要是唱长书,改的东西可就多了。
韵脚可以改,但意思不能大改,一旦改多了,书文里的故事说不通了。张来福咬着笔杆修改《双珠凤》,一直改到深夜,改得头晕脑胀。
咣!
老座钟响了一声,已经两点半了。
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正要睡下,金丝在耳边一摩挲,她有话跟张来福说。
闹钟看着金丝,心里一阵阵恼火,张来福有挺长时间没提过两点的事情了。
听金丝在耳边说了两句,张来福没有回应,他走到了卧房,连衣裳都没脱,倒头就睡。
一名男子笑着说道:「张协统,您该起床了,家里来客了。」
这名男子在张来福面前亮了手艺,他以为张来福会大吃一惊。
吃惊过后,他觉得张来福有可能以礼相待,也有可能大发雷霆,但总之不会看轻了他。
可他没想到,张来福不吃惊,他依旧在床上躺着,甚至都没有坐起来。
他躺在床上摆了摆手:「今天累了,我不想见客,你明天再来吧。」
床边的男子有些尴尬,他觉得手艺亮到了这份上已经够用了,再多亮一点,就要伤和气了。
有人来到你床边了,你一点不害怕?这人能随时要了你的命,你还能睡得着吗?
男子问道:「张协统,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家下人了?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我是谁?
「」
「看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好看的?」张来福翻了个身,还是不想搭理他。
这男子有些生气了,他想给张来福一点教训,他刚一伸手,忽觉胳膊肘和手腕子一阵发紧。
在他右手上缠着一条铁丝,铁丝什么时候缠上的,这名男子并没察觉。
他刚才如果贸然出手,张来福已经把他的手给勒断了。
男子赶紧低头赔礼:「张协统,得罪了。」
张来福转过了身,睁开了眼睛,看向床边的男子:「你是谁呀?」
这人六十来岁模样,头发花白,眼眸浑浊,满脸皱纹。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布面棉袄,里边套一件儿青蓝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褐色粗布裤子,脚上穿一双黑色棉鞋。
老者冲着张来福抱了抱拳:「在下纸灯帮镇武长老陈烛安,久仰协统盛名,今日特来拜访。」
张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陈烛安打量了片刻:「就这么来拜访我?一路灯下黑就进门了。」
陈烛安确实是靠灯下黑进的门,按理说他用了灯下黑,金丝也很难发现他。
可这位长老不知道张来福把铁丝布置了多远。
在张来福的宅邸周围三里,地上都有铁丝,陈烛安走到大门附近,才用了灯下黑,早就被张来福给盯上了。
陈烛安再次赔礼:「张协统恕罪,帮门之中局面不稳,我若是众目睽睽之下来找张协统,只怕会引来纷争,对张协统不利,对帮门也不利。」
引来什么纷争?
张来福最早入的纸灯行,但他对纸灯帮真一无所知。因为刚入行不久,他就把师父给送走了,这在行帮里可不算什么好事,所以张来福也一直避免和纸灯帮的人来往。
陈烛安找上门来,显然和王挑灯的关系不大,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为这事儿出手。
张来福收了铁丝,指向了外屋的客厅,说了一声:「陈长老,请!」
两人到了客厅,各自落座,陈烛安道明了来意:「适才老夫跟张协统说咱帮中局面不稳,是因为帮主之位空缺所致。老夫此番前来,是想邀请张协统,出任帮主之职。」
「请我当帮主?」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知道我在纸灯行的手艺有多高吗?」
请一个挂号夥计当帮主,这老头怎么想的?
陈长老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张协统自创了一门绝技,手艺登峰造极,堪称行门翘楚」」
。
张来福没太明白陈烛安的逻辑:「我创了一门绝活,就算登峰造极了?」
陈烛安点点头:「咱们行门只有一阴一阳两门绝活,而今张协统创了第三门绝活,用登峰造极这四个字来形容,老朽觉得恰如其分。」
张来福真就纳闷了,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我创绝活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行门之中一位高人告诉老朽的。」
「是哪位高人?」
陈烛安有些犹豫,他不太想透露这位高人的名字。
可如果这个时候不说实话,后边的事情怕是不太好谈。
斟酌再三,陈烛安还是说了:「这位高人的名字叫竹纸光,是行门之中的立派宗师。
他说他收到了祖师爷的消息,得知您自创了行门绝技,希望您来出任行门的帮主。」
又是祖师爷。
这位祖师爷知道点事情,怎么到处说去?
竹纸光又是什么来历?
立派宗师是八层的手艺人,他和阿苓丶黑妖之间认识么?
张来福拎起茶壶,给陈烛安倒了杯茶:「陈长老,帮主这个位子,应该有不少人抢着要吧?
我在行帮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些事都没做过,让我当这个帮主怕是难以服众。
劳烦您转告竹纸光前辈,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帮主的位子请他另找合适的人选。」
陈烛安来之前,就知道张来福不会轻易答应:「张协统,以您今日的身份和地位,未必看得上帮主的位子,可如果您不愿意出任帮主,咱们帮门可能就要被灭了。
帮门要被灭了,行门可就没了,咱们行里的匠人没人照应,纸灯这一行就要断了根了」」
「陈长老,你刚说行门没了?」
说实话,张来福可不觉得行帮能在行门里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没了行帮,匠人照样做纸灯,纸灯铺子照样做生意,无非少交一份功德钱。
当然,在万生州这个大环境下,其他行门会过来挤兑纸灯行,这种事情倒很有可能发生。
但挤兑两下,也不至于把行门弄没了吧?
就算行帮对帮门来说很重要,这个帮主也不一定非得我来做吧?
「为什么我不当帮主,行帮就散了?」
陈烛安叹了口气:「张协统,您知道上一任帮主是怎么没的吗?」
张来福摇摇头:「行帮里的事,我一概不知道。」
陈烛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信上还带着血迹:「这事儿出在年前,咱们帮门和纱灯行发生了冲突,双方争斗激烈,各有死伤。后来两家帮门约定,年前不再动手,年后再做商议。
哪成想,纱灯行在年前下了黑手,把咱们帮主给杀了,把人头送到了咱们总堂。帮主当时嘴里咬着这封信,这封信上还说,纱灯行年后要接着送大礼,这是要赶尽杀绝。
正月十五一过,纱灯行的人又开始动手了,就这两天时间,咱们总堂死了六个人。整个帮门群龙无首,又说要报仇的,有说要和谈的,有说要搬家换地方的。
纱灯帮只管杀,咱们只管吵,要是再没有帮主出来主事,咱们总堂可能连正月都熬不过去。」
张来福不明白纱灯行为什么要对纸灯行赶尽杀绝:「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陈烛安苦笑了一声:「没过节,有好事!」
「这话怎么讲?」
陈烛安解释道:「纱灯行的帮主说天下灯笼是一家,不分彼此,他要把这两个行帮给合并了。」
张来福一愣:「他说合并就合并?」
陈烛安一脸无奈:「没办法呀,纱灯帮势力太大,我们斗不过,现在连帮主都没了,这道坎,我们可怎么熬过去?」
张来福觉得这事很奇怪,他有点分不清两个概念。
要被灭掉的到底是纸灯帮还是纸灯行?
这是两个帮门之间的争斗么?
陈烛安流着眼泪,要给张来福跪下:「张协统,咱们行门的血脉能不能留下来,全靠您了。」
张来福正要开口,突然觉得后脑勺有些麻痒。
黑妖在身后碰了碰张来福的头发,让他不要急着做决断。
他隐约能听到黑妖的声音:「纸灯匠可不止没有帮主,现在还没有祖师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