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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坦白(第1/2页)
人吉镇。
十二月十三日。
清晨六时。
天还没亮透,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影。
吉田和夫站在自治委员会办公室门口,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肩膀微微耸着。
他来的时候走得很快,出了一身薄汗,冷风一吹又缩回去了。
门还没开。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等待着。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从街角拐过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是田边,自治委员会的干事。
他走到门口,看到吉田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你是吉田?
山鹿村的吉田?
这么早来做什么?”
吉田站起来,他的嘴唇有点干,咽了一口唾沫,说:
“我要见中村主任。有事。”
田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把门打开,带他上楼。
中村已经在办公室了,正对着一叠表格在核对数字,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粥,勺子插在碗里没动过。
他抬起头,看到吉田跟着田边进来,放下铅笔,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坐吧。”
中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吉田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说了半句就停了,重新清了清喉咙,才把话说完整:
“中村主任,我知道一伙人,他们要在十六号晚上动手。
炸八代港的联军补给站,炸球磨川上的浮桥,还要杀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
田边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整个人定住了。
中村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吉田脸上,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吉田紧接着就把高桥的仓库、七个人的秘密会议、地图上的红圈、佐久间的炸药、十六号夜里的计划,全部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出来。
他说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
说到最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纸上还是空的。他把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他们让我画的。联军补给站的哨兵换岗路线。我还没画。”
中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纸,又抬起头来看着吉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放下,问:
“你为什么不画?”
吉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画不出来?”
“因为我回来之后,看到我家院子里那袋米。看到她在吃联军发的药。
看到她咳嗽轻了。
我想了三天,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联军是坏人,您们为什么要给我家里面送药?”
中村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桌上拿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带着冬天山里的冷气。
他背对着吉田站了一会儿,说:
“吉田,你刚才说你画不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情报都重要。
你能画出来但不去画,说明你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了,比我们抓十个人、缴十箱炸药都管用。”
他转过身来,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的目光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他看着吉田说:
“你知道为什么高桥那些人能活动吗?
不是因为他们的计划多周密,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多厉害。
是因为他们还能找到年轻人。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们告诉你,皇军会回来的,联军是外人,日本没有亡。
这些话听起来有道理,对不对?”
吉田点了点头。
“有道理在哪里?
有道理在它利用了人心里的一个东西——归属感。
你从小被教育说,你是日本人,你属于这个国家,你要忠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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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
人是需要归属感的,需要觉得自己属于一个群体。
但问题在于——谁来定义这个群体?
是那些坐在东京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还是你母亲那样在灶台前煮饭的人呢?
高桥会说,日本是你的国家,天皇是你的父亲。
但他不会告诉你,你母亲那袋米是朝鲜农民种的,你家里面的那瓶药是德国工人造的。
他不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按国界分的,是按阶级分的。”
中村把粥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他的声音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你知道韦格纳同志吗?”
吉田摇了摇头。
“我只了解那么一点,但我在朝鲜的时候就听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人。”
“是的,韦格纳同志是德国人民委员会主席。
二十年前,他在德国的战壕里带着士兵起义,建立了社会主义德国。
他有一句话,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背过——他说:
‘新的政权不欠人民一个天堂,但它欠人民一条能走的路。
天堂是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画出来的天堂,老百姓看一眼就撕了。’”
中村顿了顿,看着吉田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担心新政府画大饼。
我告诉你,韦格纳同志自己就说过——谁向老百姓许诺明天就能吃上山珍海味,谁就是在骗人。
革命不是魔法。革命是把原来抢东西的人赶走,把东西还给干活的人。
但干活的人能不能吃饱,还得看天,看地,看种子,看肥料,看市场,看很多很多。
我们能做的是——把旧的不公平打碎,让新的公平长出来。
长出来需要时间。
如果你等不了,你可以走。
如果你想等,可以留下。
但没有人会骗你说明天就万事大吉了。”
吉田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那你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中村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目标是——有一天,朝鲜的农民和日本的农民,中国的工人和德国的工人,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商量今年种什么、炼什么、卖什么。
没有人拿刺刀逼着谁交租,没有人拿宪兵队押着谁上船。
听起来很远,对不对?”
吉田点了点头。
“是很远。”
中村说,
“韦格纳同志说,可能要用二十年,可能要用五十年,可能我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
但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你家里面现在有米吃,有药吃,不用交‘爱国粮’了。
这不是终点。
这是路上的一小段。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继续往下走下去呢?”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张空白的纸,折好,递给吉田。
吉田接过去,攥在手里。
“你刚才说了高桥的事。”
中村说,
“这是很重要的情况。
我们会处理。
但关于你——我不问你要干什么,也不给你派任务。
你回去,把你家里人照顾好。
那张纸,你留着。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就行。”
吉田站起来,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中村已经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铅笔继续核对表格。
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颧骨和眼窝照得很分明。
吉田走下楼梯,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街上有行人在走动,粮食发放点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透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
纸还是空的。但他心里有一个东西,不是纸,是一句话。他想不清楚那句话是什么,但他觉得它在那里,像一粒种子,刚刚碰到土,即将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