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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发现蜀军?」
那斥候太过慌张,未尝压低声音,陆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里俱是惊惶无措。
「多少人?」陆逊问。
斥候闻言回神细思,最后战战兢兢着开口:「看不太真切,约莫——约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远?」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大片乾枯茂密的芦苇丛:「就在芦苇丛后三四里外!他们分散着走走停停,四处搜寻!」
「不过二三百人!惧他不成?!弟兄们随我杀过去!夺了蜀寇的兵甲粮秣,我们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头。
他身后一众亲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凶狠之意,与其死于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义封。」陆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着,目光扫过朱然,又缓缓扫向周围每一张仓皇愤怒的脸。
「我们在云梦大泽中不辨东西,如盲人瞎马,蜀人却一定带了熟悉泽国路径的向导来的——所以他们能赶到我们前头,不奇怪。他们此刻尚未直扑而来,说明并未确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检泽而已。
「此时过去,无论胜败,我们的踪迹便彻底暴露了。
「蜀军闻讯,包围圈立刻就会向这里收缩。
「届时,你我还有这数百将士,便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然牙关咬碎,忿忿难平:「伯言!力战突围,纵战死又如何?!
「多少强过在这泥水里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最后冻饿而死!」
「战死?」陆逊腊黄的脸上难有什么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战死在这里,国家社稷当如何是好?江东父老又当如何?」
陆逊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陛下又当如何是好』的话,正如在他眼里蜀国代表的是荆益大族的利益,大吴代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不过是这艘船的掌舵人罢了,他所忠者从来不是孙权。
但朱然不一样。
他所忠者就是孙权。
此刻听得陆逊之言,马上便想像出来,孙权在得知江陵战败后,将会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陆逊与他朱然,国家可用之将,就只剩下朱桓丶朱据丶全琮丶徐盛丶丁奉等寥寥几人了。
如之奈何?
「义封,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年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何等狼狈?
「若他羞愤之下,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
「刘备当年夷陵之败,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断,又怎会有今日刘禅在此逞势,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
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能一直赢,曹孟德不能,刘玄德不能,我陆逊不能,他刘禅亦不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将来可言。」
说着,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蜀人在东南出现,只是小股步卒,他们的大队主力,他们更大的包围圈,必定还在西面,正顺着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迹追来。
「而在这云梦泽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
他深吸一气,继而斩钉截铁:「所有人,就地潜伏!
「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们再全部向南,直扑夏水!
「趁夜渡水,转向东走,就能到达乌林!
「如我所料不错,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我等必能得生!」
陆逊命令既下,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尽管仍有人窃窃低语,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重。
天色终于彻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无月,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着星光看清些东西,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
「走!」陆逊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站起,因久伏与冰冷,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摔倒,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
朱然丶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低声催促着麾下士卒。
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
寒冷丶饥饿丶伤痛——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僵卧地面芦苇之上,有不少人脱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嘴唇尚能翕张,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疲惫到了极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归宿。
陆逊寒意彻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个拉着一个,别掉队!随我向南!」
近千吴军将卒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没入南方的黑暗当中,不敢点燃任何火把,只能凭藉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淖浅水中跋涉。
东南七八里外。
:
一处地势稍高的丘陵上。
关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后,九十余名虎贲丶府兵同样在烤火取暖,饮水食饭。
他原本带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将士由于累日疲,已经跟他脱节了。
一名斥候从北面疾奔而来,到得关兴近前,疾声禀报:「中郎将!
「西北发现大群吴人踪迹!
「正往南移动,人数————估摸尚有千余!」
「千余?」关兴声音振奋起来。
「此时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泽中聚起千余人马,绝非寻常散勇溃卒,必有统兵大将,甚或陆逊丶朱然二贼就在其间!」
关兴身旁那唤作魏起的府兵闻言腾然起身:「中郎将!给俺五十人,俺去冲他一阵,若陆逊丶朱然两只吴犬当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搅乱其阵,拖住他们!
「到时你再出来,必能擒贼!」
关兴思索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抬手制止了魏起:「困兽犹斗,穷寇勿迫,何况是陆逊丶朱然这等人物?
「彼虽溃败,余威犹在,且人数几乎十倍于我。
「敌不可轻,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着地势和吴军可能的去向。
「他们向南——」关兴喃喃而语,目光投向东南,「夏水——他们是想南渡夏水,东走乌林!」
围江陵几近一年,他对大泽周遭地形早就做过功课,虽不及本地向导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数。
「魏兄弟,你速带两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寻镇北将军黄公!
「禀明此处情况,吴军残部约千余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图往乌林逃窜!
「请镇北将军速速率军沿夏水东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立刻点了两名身手矫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驰而去。
关兴则对身后数十人沉声下令:「我们跟上去,咬住他们,但须保持距离,莫要打草惊蛇,等镇北将军大军合围!」
「遵命!」众将士低声应和。
.——
陆逊等人在黑暗中挣扎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许多人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陆逊身侧,带着难以置信之喜低声惊呼:「上大将军——水!活水!」
陆逊丶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后数百吴军亦挣扎着聚拢过去,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浅泽,水流虽缓,却明显朝一个方向流动,与一路所见那些沼泽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陆逊不顾泥泞,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水流方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没错,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残存的吴兵低声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找到了夏水,意味着他们终于在这茫茫大泽中找到了坐标,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逊抬头,借着星空迅速辨明了东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从此处渡水,渡水之后,一路向东,便是乌林。」
锺离牧脱了衣,下了水。
过不多时上了岸,打着战道:「上大将军,此地水浅可涉!深处不过及腰!」
幸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牵引搀扶,踏入冰冷的夏水当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彻骨髓0
待所有人都湿淋淋地爬上南岸,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让这群吴人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了。
陆逊却依旧指挥前行。
逃了一夜。
竟然无事。
数百吴人找到一处芦苇茂密的背风高地瘫坐下来。
有人不知哪里掏出弓钻和火绒,费力地用弓钻摩擦枯木,尝试许久,火星才终于点燃乾燥的火绒,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苗。
很快篝火升起,朱然忽见天上飘起一阵黑烟白烟,一时惊怒,忙跑过来一脚踢散,踩灭。
「尔等要害死所有人不成?!」
篝火旁的十几人打着战,却不知还能做何言语。
经过一夜亡命,队伍减员严重,此时粗一清点,已不过五六百人了。
绝望的气氛并未因寻到夏水而消散,反而因人数渐减,体力枯竭,饥寒交迫更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奔回陆逊身旁,脸上是惊恐之色「报!上大将军!骠骑将军!
「北面七八里外发现蜀寇踪迹!约有千人上下!
「只是他们没有直向我们这边来,而是向西南去了!」
陆逊沉默着,望了望东面渐亮的天色,眉头紧锁难舒。
朱然急声而言:「定是想从后头堵死我们!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须立刻走!」
骆秀却忽然从远处凑近陆逊,用极低的声音道:「上大将军————我们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蜀人只需顺着踪迹,很容易就能追上来!
「你和骠骑将军身份太过紧要。
「不如————你二位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几人,轻装简从,速速向南,借着芦苇突围!
「我率余下弟兄,或在此处设下疑兵,或向西走,引开追兵!」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将卒还是听到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上大将军!」
「骠骑将军!」
「莫要弃我们而去!」
「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等还能战!我等可死战!」
哀求声丶哭泣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残兵都晓得,一旦被留下,几乎就是必死无疑,唯有在陆逊带领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陆逊看着这一张张满面泥污,写满恐惧丶哀求的脸,一时无言,其中绝大多数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抛下他们————他终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陆逊,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后猛一抹脸,决然掷声:「伯言!士禾说得对!
「你乃国之柱石,大吴可以没有我朱然,却不能没有你这上大将军!
「你带你的亲卫走!我来殿后!若能引开蜀军,或可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他转身对周围士卒大吼道:「愿随我朱然,为上将军斩开一条生路的留下!其余人,护送上大将军回乌林!」
陆逊却缓缓摇头:「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陆逊直视着他:「义封,还未到山穷水尽时。」
朱然怔住。
看着陆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最后猛地转身对众人高喝:「都听见了?!
「上大将军要与我等同生共死!还能喘气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上!回乌林!」
「跟上!回乌林!」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多少驱散了一些绝望,数百人搀扶着丶拖曳着,再次启程。
.
日中之时,汉军未至。
数百人个个东倒西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饿得开始胡乱抓扯路边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进嘴里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涩扎嘴,只求胃里有点东西。
陆逊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自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两遍三遍,他心头骤然一紧:「士禾呢?」
「骆建忠何在?!」
周围亲兵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其他人也纷纷张望,彼此询问,最终全都沉默地低下头去。
朱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能寻到骆秀,最后踉跄着行至陆逊面前,几乎瘫倒。
「公绪(骆统)新丧,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再抬头时已是虎目含泪,悲愤难抑。
陆逊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孙权称帝后不久,骆统病重,临终谏曰:『伏愿陛下暂息兵戎,与民休息——使功业与日月争光,国祚与天地同长。』
言犹在耳,如今却连其子也葬身在这云梦泽泥淖之中,巨大的悲凉和无力几要将他吞没。
.——
「镇北将军!」
「南面发现吴人踪迹!约百余,正在一处高岗附近休憩,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飞奔至黄权马前禀报。
年已六旬的黄权骑在马上,神色看着沉静,但连日的奔波追剿,依旧让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岁除之日与岁首之日没能休息,打了胜仗不能庆功,不少将士也打了退堂鼓。
认为陆逊丶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溃卒,让他们在这茫茫大泽中自生自灭便是。
而随着疲惫与饥寒越来越深,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将士直接以伤病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还。
这也是无奈之事,已经打了大胜仗的情况下,追击溃敌获得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小,遇到敌人抵抗还可能没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为安,回江陵庆功受赏再说了。
如果不是听道上俘虏说陆逊丶朱然就在这云梦大泽中,黄权或许也就率众回返了。
他身后如今也只有六百余人。
此地距乌林已经不远,很可能会有来自陆口的吴军进入云梦,若是中了吴军埋伏,那就彻底得不偿失,这也是很多将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佥从远处行来,强打精神:「镇北将军!吴军溃散至此,尚能成队者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陆逊丶朱然亲卫!即便不是,擒获其重要将领,也能逼问出陆丶朱下落!」
魏兴也上前振声附和:「镇北将军,傅讨虏所言甚是!
「再坚持坚持,不可放过!好不容易给陛下打一场仗,俺定要斩那陆逊朱然首级献与陛下!」
黄权目光投向南方,最终颔首:「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为前锋!
「光汉,你率部左右包抄,务必全歼,擒其魁首!」
「得令!」傅佥丶魏兴二将抱拳应声,立刻点起兵马。
傅佥讨虏将军部虽经苦战,但建制尚存,士气尚在,魏兴所部亦是从江陵战阵中撤下休整后,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锐。
两队人马五百余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扑去。
然而,当汉军逼近那处高岗时,却发现那百余名吴人突然动了起来,非是向东逃窜,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汉军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荡沼泽地中。
傅佥魏兴挥军急追。
但这些吴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在沼泽芦苇间穿梭颇快,追出数里,黄权已然察觉不对,勒住战马,止住大军。
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沼泽更深,湖泽更杂。
「不对——这些吴人是在诱敌,故意把我们往西引。
「传令!
「不必深追这股疑兵!
「立刻掉头,主力继续向东,沿夏水向洪泽方向搜索!
「陆逊丶朱然,定然还是想东渡乌林!」
傅签丶魏兴立刻率部折返,数百汉军闻令而东,最后跟护在黄权身边的百余府兵一起向东疾行,一路又见到不少吴人,或将死或已死。
而被追击的那小股吴军,见汉军主力转向,竟又从侧面绕了回来,死死咬住汉军后队进行袭扰。
虽无法造成大的伤害,却成功迟滞了汉军向东推进的速度。
傅大怒,亲自率一队精锐返身杀回。
那百余吴兵见状却又退还,赫然是想在这片芦苇沼泽中跟汉军打一打游击战。
如是反覆数次,仅仅百余人竟拖延了汉军一二个时辰,魏兴才终于在一处绝地率百余府兵斜刺里杀出,彻底堵住这数十吴兵的退路。
吴军非但不惧,反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做困兽之斗,双方在泥泞的泽畔展开激战。
吴兵人数虽少,且疲惫不堪,却异常顽强,死战不退,委实有种困兽之斗的感觉了。
汉军伤者七八。
战斗终于结束。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将,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着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佥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胄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将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于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讨曹耳!」
那小将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便是傅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将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大怒上前,朝着身前吴将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将那吴将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着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么话值得多言。
那吴将却是不倒,反而握着傅佥枪身,狰狞大笑:「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后一退,挣脱傅敛长枪,最后将手中环首刀横于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将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傅佥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将这具尸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着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将尸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陆逊丶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将至。
众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于,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荡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着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幸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着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斜地支着,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龛而已,由于屋顶已塌,神龛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将校随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龛前,望着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丶『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丶水神丶巫姑,乃至东皇太一丶大司命丶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后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于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后再次躬身祷祝:「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将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饥饿折磨着最后这几百吴人,有人采摘着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么一点点饱腹感。
众皆饥饿。
查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内众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着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荡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后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复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丢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跟跄几步,最后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将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对于饥饿到极致的吴军溃众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将之吐出。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混着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后,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将最后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么走?」朱然问道。
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后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
希望在前,众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着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于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并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后,沼泽陆地远处,已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隐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别从西北丶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冲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后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哗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后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鳖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着四周环境。
朱然望着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伯言,前有大泽,后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喂了鱼鳖?」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尽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龛。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着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着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着可以制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着竹子骂了一句:「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乾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着陆逊哑声开口:「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丶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锺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后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后。」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伯言!
「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扎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捆扎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丶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后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后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丶陆逊丶锺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刺刺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干吴人的傅签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后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鉴!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骠骑——朱骠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荡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签望着那条烟火缭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后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厮竟敢诳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佥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丶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众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着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锺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丶芦苇荡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霭深处。
朱然刹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窸窣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着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吓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后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着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随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左边小径的刹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着毫无徵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丶搭箭丶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于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丶灰蒙蒙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着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帐!」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铿锵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尽量缩身隐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后,只将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丶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佥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佥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着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后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跄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金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将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佥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佥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后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滞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后背,第二箭丶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着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丶随波微晃的尸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尸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签丶关兴丶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着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尸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着颤道:「是——是骠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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