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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无盐面,无言面,无颜面(第1/2页)
那辽伴使脸色骤变,浑身僵住,一直努力维持的客气礼数一扫而空。
他猛地后退半步,手搭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双目圆睁,厉声喝斥:“宋使安敢出口辱人!”
周遭一众随侍辽兵闻声,即刻围拢上来,刀鞘磕碰作响,殿外廊下顿时一片肃杀。
伴使强压怒火,没有当场动手,只令人把林摅遣至使馆后,转头速速入内,把林摅这句辱人的话奏报上去。
耶律延禧本已经下朝,眼下春风正好,心里正惦念着捺钵游猎之事。
生女真新近进贡数只玉爪海青,皆是一等一的俊鹘,传闻一日可搏三鹅。
他暗自盘算,待到春水之时,便借着这几头猛禽,好好办一场头鱼、头鹅宴。
内侍仓皇入内禀报,说宋使当众辱骂伴使为蕃狗,廊下几乎激生冲突。
耶律延禧正开心的时候,被浇了一盆冷水。
脸上那点松弛的笑意瞬间敛尽,一掌拍在案几上。
“大宋和辽国本是兄弟之国,朕的近臣,就如同是朕本人。
他辱朕近臣,便是折辱朕躬。”
盛怒之下,他当即传旨,派兵团团围住宋使客馆,决意要诛杀林摅。
林摅昂首阔步折返使馆,来到内院后便看见蔡京正烹茶,用的是高俅那套功夫茶路数。
这法子不像大宋点茶那般繁缛累赘,行路出使在外,也能沏出一杯清醇好茶。
他往旁侧坐定,意气飞扬,正对着蔡京夸耀,方才在辽廷大殿之上如何当面诘责辽主,扬大宋天威。
话音未落,院外陡然响起阵阵呵斥喧哗之声。
蔡京眉头微微一拧。
方才还志得意满、目中无人的林摅神色骤变,起身拱手:“下官出去瞧瞧,是何人胆敢惊扰左丞品茶。”
他刚跨到院门口,便见大队辽兵已经把使馆团团围住,使团随行护卫兵刃被缴。
林摅正要厉声诘责,先前被他骂作蕃狗的那名辽伴使,抬手指向他高声禀道:
“便是此人,当众辱我大辽朝臣!”
两名辽兵当即快步上前,一左一右锁拿住他,寒刃直接架在了他颈间。
林摅大惊,挣扎着厉声呼喊:“辽人休得无礼!尔等敢对南朝天使动刀兵,就不怕我大宋兴师问罪?”
话还没有说完,一团粗布便狠狠塞进他口中,封死了呼声。
兵士拖着他,径直离去。
蔡京闻讯赶来,心中骇然。
转眼之间使馆被重兵封锁,明令使团上下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另一边,林摅被押入辽国狱中。
那辽伴使便守在一旁,拘着他,要好好教他熟习辽朝礼仪。
耶律俨、萧奉先等臣听闻天子已经下旨派兵围了宋使馆驿,甚至有意诛杀正使林摅,心中大惊,连忙联袂入宫求见耶律延禧。
二人入殿行礼不及,耶律俨率先开口,神色凝重:“陛下万万不可诛杀宋使!
林摅狂悖无状,出言辱我,其罪固重。
然宋辽为兄弟之国,有澶渊之盟在前,天使乃是宋廷所遣,若擅杀来使,便是撕毁旧约。
一旦消息传至汴梁,恐南北再起兵戈。”
萧奉先紧随其后,语气更缓和几分,顺着耶律延禧的心思劝道:
“枢密使所言极是。
杀一狂使,而启两国大战,实在不值。
何况陛下春猎之期将近,国中人心本盼着陛下巡猎安抚部族,若是骤然挑起边衅,诸部兵马征调不休,猎事也只能搁置。”
耶律延禧脸色沉沉:“此人当众辱我臣僚,便是轻慢朕,轻慢大辽。
若是轻轻放过,四方部族、西夏见我隐忍,岂不都当辽廷可欺?”
耶律俨微微躬身:“不必杀他,自有折辱之法。
将他拘于馆驿,断其薪火饮食,困磨其锐气,令他知晓我大辽不可轻侮。
之后遣使赴宋,把他无礼的情由一一写明,责问宋廷管束使臣不严,要大宋给一个说法。
既保全盟约,又不失朝廷体面。
西夏那边,原先议定的条款依旧照此推行,不必因为一个林摅改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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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俨心里慌啊,那使团里面还有一个大宋左丞呢,万一出个事,那谁都别谈了,直接开打吧。
他更清楚现在的辽国根本经不起与宋廷的大战,且不说如今宋军西军兵强马生,出了个能占善战的年轻太尉,
只听闻宋军西军坚甲利兵,又有飞砲雷轰,万一占据焦灼,宋庭断了岁币,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外忧先不说,辽国内患深重,西北阻卜历经八年鏖战,虽大乱粗定,
诸部只是迫于兵威暂时归服,人心未附,小股寇掠从未断绝,西北招讨司常年屯重兵戒备,不得松劲。
东北生女真完颜氏,逐年兼并周遭部族,势力日盛,眼下虽依旧按时进贡海东青、北珠,可怨气早已暗暗积蓄。
一旦辽宋开战,这些部族难保不会趁隙发难,届时首尾受敌,四面烽烟,大辽如何支撑。
耶律延禧久久默然,胸中怒火依旧翻涌,耶律俨、萧奉先二人剖析的利害,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更何况他本就不愿大战迁延,误了春日捺钵游猎的佳期。
半晌,他才缓缓松口:“也罢,便听你二人之言。
暂且留他们性命,好好磨一磨林摅的傲气。”
他语声一沉,接连颁下旨意:“速遣信使,持国书南下,诘责宋君,问其使臣无状之罪!
另传谕,令成安公主择日启程,下嫁与夏主李乾顺,敲定辽夏甥舅之盟。
朕倒要看看,宋人敢无视我大辽的姻亲之国。
再传令边境守军,寻机斩杀几名宋将,稍泄朕心头这口恶气!”
萧奉先垂首恭听,心中权衡,只要这使团能保住,宋军没有了撕破合约的借口,
至于边将死几个就死几个吧,反正南北对峙多年,哪年不死几个兵士呢。
耶律俨闻言心头又是一紧,留住使团性命是稳住大局,可边境主动斩将挑事,这又是往火上添柴。
但是利弊相泽,眼下也只能先顺着皇帝的意思了。
林摅还是被辽人押送回了使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踏进院门,他扑到蔡京脚边,抱住对方的腿连声痛骂北朝蛮夷无礼,叫嚷不休。
蔡京听得心头烦乱,沉声道:“我嘱你不可折损大宋国体,谁叫你肆意逞口舌之祸?”
林摅抬脸,满是委屈:“不是左丞吩咐,叫我万万不可失了我朝体面吗?”
“我何曾是叫你这般寻衅!”蔡京不耐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堂堂朝中大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眼下辽兵已经围住使馆,吉凶未卜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命人先送林摅下去疗伤,自己一心想设法传信给耶律俨。
可使馆大门被辽兵牢牢把守,使团之人一概不许外出,随行携带的粮食,也被收走。
头一夜,众人尚且能强撑;待到第二日,辽人一粒米、一滴水都没送来。
蔡京心底渐渐发慌,暗忖辽人莫不是打算将一干宋使困死在此院中。
第三日,腹中饥火翻涌。
蔡京一生也过遭贬谪,但是从来没有食不饱腹过,从来没有!
为省力气,他只能静静卧在榻上,心中恨恨:倘若今日饿死在上京,化作厉鬼,也绝不饶高俅。
直至入夜,耶律俨终究不愿闹出使者绝命的大祸,遣人送来了一碗面。
只是一碗开水煮面,不加盐,什么都没有。
蔡京捧起粗瓷碗,一口咽下,眼泪忽地坠落在汤里。
无盐面,无言面,无颜面。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他一边慢慢吞咽,一边暗自想,若能活着踏回汴京,四时佳肴,春夏秋冬,一定要吃个遍。
饿了三日,使馆紧闭的大门终于轧轧作响,被辽兵缓缓推开。
耶律延禧遣一名属官传谕,言辞冷淡:“大辽不忍伤两国邦交,放汝等南归。
然南朝使者狂悖无状,此事记下,往后聘问,慎择其人。”
蔡京喜极而泣,三天,三天啊!
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