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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平认出苏玲的一瞬间，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间串在了一起。
老钱频繁出入血液科病房的原因一下子找到了。
血液科住院部的走廊并不长，苏玲走得很慢，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病号服，外面罩着开衫外套，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她走到护士站前停下来，弯腰跟里面年轻护士说话的时候，头顶的灯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侯平隔着十几米都能看到，她瘦了太多。
从前那个在东雨集团年会上穿深红礼服、端着香槟跟市里领导谈笑风生的女人，跟眼前这个站在护士站前道谢的病人，已经完全判若两人。
侯平站在走廊中段，身体一侧靠在墙上，目光从苏玲的背影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正准备往里走的大力，大力转过头，眼睛里带着不解：“咋了？来都来了，进去弄清楚啊，不是要找答案吗？答案不就在那吗？“
侯平拽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楼梯口旁边的消防栓箱子侧面，他看着大力，“答案找到了。“
大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回头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又转回来，满脸写着莫名其妙：“啥？哪呢？我咋没看见？“
“刚才走过去那个女的，朝护士站走那个，她叫苏玲。“
大力的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圈：“苏玲？东雨集团那个？就是——“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只是朝着侯平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大力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遇到什么危险都能第一个往上冲，但那不代表他对凌平市里那些复杂的、藏在台面底下的关系一无所知。
他听过苏玲的名字，也听过那些关于她和李威之间关系的传闻。
侯平点头，“东雨集团倒了之后，所有人都以为苏玲走了。有的说她去了省城，有的说她出了国。但没人想到她一直在凌平市，就在这家医院的血液科病房里。“
大力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侯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转头，她还没进病房。“
“那老钱，就是钱长江，他来医院，目标是苏玲？“
“对，老钱这个人，是专门替人办事的中间人。他的价值不在他自己有多大本事，而在于他认识谁、能替谁传话、能帮谁盯着谁。他自己没有立场，谁给钱他就替谁做。他频繁来血液科，不是来看病的，是来盯人的。苏玲现在住在医院里，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东雨集团倒了之后她已经没什么可利用的商业价值了，更没有什么政治资源可以变现。那谁会花钱雇一个人来盯着她？盯着一个住在医院血液科的女人，到底图什么？“
大力沉默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图她跟李市长之间的关系。“
侯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在楼梯口旁边的阴影里站了几秒钟，谁都没再说话。
侯平把手从大力肩上放下来，在自己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沁出的薄汗，“你在外面盯着，别惊动任何人。我去护士站打听一下她住多久了、什么情况。“
大力点头，大步走到走廊一侧的长椅前坐下，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游戏界面，把手机举在眼前，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余光始终锁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病房门。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苏玲病房门口的地砖反射出一小片光，如果有人靠近那扇门，那片光会被遮住。
侯平整了整外套领口，从楼梯口走出来，步子调整到不快不慢的节奏，像是一个来探病的家属在走廊里找病房号。他经过几间病房门口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朝里面张望，那种神情他在无数次的便衣侦查中练得很熟了，可以随时从肌肉里调动出来，既不夸张也不做作。他走到护士站前的时候，苏玲已经回去了。
护士站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侯平站定，把身体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摆出一个略微松弛的姿势。他清了清嗓子，吹了一声不算响但足够让对方抬头的口哨。护士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记录本上，没搭理他。
“美女，“侯平双手撑在护士站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带着笑，“长得可真漂亮啊，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护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没事别在这儿扯没用的。“
“有事，正事。“侯平把笑容收了一点，“跟你打听点事，刚才从这边走过去那个女的，穿着蓝色病号服、外面套开衫那个，她什么病啊？“
护士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病人的隐私，不能说。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真是亲戚，她是我苏姐。以前帮过我不少忙，现在她病了，我想来报个恩，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过去见她，怕她心里不舒服，所以先跟你们打听打听，心里有个底。“
护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了，身体往后靠了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你少来这套。她那样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亲戚？“
“真的，苏姐以前做生意的，我那时候跑运输——“
“行了行了。“护士摆摆手，“你说你是亲戚，那你告诉我她全名叫什么？什么时候入院的？住的哪间病房？“
侯平心里咯噔一下，但在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苏玲，最近一个星期住院的，就住在里面倒数第三间，我骗你干什么。”
护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就算你说对了一部分，我也不能告诉你。这是医院规定。你要是真想帮忙，自己去问病人本人，别在这儿套我的话。“
侯平无奈，只能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放在护士站台面上，手指点在证件照旁边的警徽标志上，“巧了，我就是警察。凌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警官证，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丢回台面上，嘴角一撇，带着明显的不信：“谁信啊。这玩意儿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假的多了去了。你们这些骗子现在花样越来越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不走我真报警了——“
“行行行，“侯平把警官证拿回来揣进兜里，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你别报警，我自己走。。“
侯平走到楼梯口，拍了拍大力的肩膀。大力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没关，拇指却已经按在锁屏键上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推开玻璃门走进停车场。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大力跟着上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侯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刘茜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和意外：“侯队？“
“刘秘书，我问你个事。苏玲住院的事，李市长知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知道。李市长不仅知道，还来医院看过她。侯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侯平靠在座椅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刚刚去了附属医院的血液科住院部。最近在查一个案子，有一个叫老钱的中间人，多次出现在那个区域。老钱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他是专门替人拿钱办事的，黑白两道都能搭上话，出了什么事需要有人在中间传话或者盯梢，他就能接下这个活。他来医院盯着苏玲，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苏玲现在手头没有任何资源可以被人利用，东雨集团早就倒了，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病人。那谁会雇一个中间人来盯她？“
“侯队，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利用苏玲姐来对付李市长？“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想弄清楚，苏玲在医院住的这段时间，李市长和她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或者有没有什么正在推进的事，可能被人盯上。“
“有，李市长在几天前做了一次骨髓移植的配型比对。跟苏玲姐的。结果出来了，高度匹配。医院那边评估说可以做移植手术。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李市长本人还不知道，我这边也还在犹豫。“
“你再说一遍。“
“李市长跟苏玲姐的骨髓配型匹配上了，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侯平闭上眼，靠在后座上，他终于把脑子里的所有线索拼起来了，苏玲得了病，住在血液科病房，老钱频繁出入这一层，李市长为了救人做了骨髓配型比对，结果高度匹配。如果老钱背后的人掌握了这条信息，那他们要做的，绝不是“保护“苏玲。他们会利用这件事在某个关键时刻爆出“市长为旧情人捐献骨髓“的消息，把李威推到一个被动的位置上。甚至更狠一点，如果在移植手术的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哪怕只是常规的术后并发症，都可以被无限放大、扭曲、利用。
“刘秘书，李市长要捐骨髓这件事，除了你和医疗团队之外，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有别人，我一直瞒着李市长，但我感觉瞒不住了，领导对这件事特别上心，刚刚还让我去医院看报告出来没有。”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