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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投石问路(第1/2页)
而此刻，另一边，省政府大楼三楼，省长办公室里。
陆乐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省发改委刚刚送来的关于全省能源产业布局的调研报告。他手里的红笔在几行关键数据下面画了线，又在页边空白处批了几个字，然后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那一摞待阅文件的最上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江志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省长。”
“小江，你联系一下省审计厅的郭权厅长，请他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谈。”
江志文在电话那头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的省长，我马上联系。”说完便挂了电话。
陆乐延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的天际线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汉东油气集团。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从丁义珍落马，到侯亮平捅出银行系统的马蜂窝，再到京州城市银行那批人一个一个被带走调查，汉东的盖子已经掀开了一大半。可油气集团这摊子，从头到尾都没人碰过。
以前不动，是因为时机不到。可现在不一样了。沙瑞金和李达康已经联手，高育良和钟家那边也在眉来眼去，汉东的格局正在重新洗牌。
他要入局。可入局需要一个姿态，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又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分量的姿态。
汉东油气集团，就是那个姿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江志文推门进来，侧身让开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中等，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机关干部常见的谨慎和分寸。他进门之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利落：“省长，您找我。”
正是省审计厅厅长郭权。
陆乐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郭权依言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而克制。江志文给两人各续了茶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陆乐延没有立刻开口。他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份发改委的报告，用红笔在最后一页的批注栏里写了两行字，然后合上报告搁在一边，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郭权脸上。
郭权坐在对面，面上维持着那种机关干部惯有的沉稳，但陆乐延能看得出来，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做审计工作的人，对领导突然召见这种事向来敏感，尤其是当领导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喜怒的时候。
“郭权同志，关于汉东油气集团的审计工作，你有什么要说的？”
郭权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绷了一下。
“汉东油气集团……”郭权斟酌着措辞，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省长，您是问哪方面的情况？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陆乐延没有接他这个话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郭权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郭权同志，现在是我在问你。”
郭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了：“从前几年的审计情况来看，汉东油气集团的经营和发展一切正常。每年的财务报告都是经过第三方审计机构审核的，资产负债率、利润率、资金周转率这些核心指标都在合理区间内。我们审计厅这几年的例行审计和专项审计，也没有发现什么重大的违规问题……”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因为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陆乐延那双眼睛。
陆乐延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既没有怒意也没有不耐烦，可那种平静本身就让郭权后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郭权的话头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连忙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退让和检讨：“当然了，省长，我们审计厅的工作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有些项目的审计可能不够深入，有些问题的跟踪整改可能不够彻底。这些我们一定积极检讨、认真改正。”
陆乐延听到这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郭权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一种明显的紧张。
“郭权同志，”陆乐延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这些，可不是简单的工作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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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权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张了张嘴就要辩解：“省长，我们审计厅在这方面确实有责任，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绝对没有……”
“行了。”陆乐延直接抬起手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郭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看着陆乐延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陆乐延把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郭权脸上，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郭权同志，你回去准备一下人手。我计划对汉东油气集团进行一轮全面的审计。这次审计的要求，跟以往不一样。”
“我要的是逐笔逐项地核查，从集团总部的账目到下面各分公司的资金流向，从项目审批到工程发包，从原材料采购到成品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要查到。过去那些年的例行审计，该翻出来的问题都给我翻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如果审计厅还是像以前那样应付了事，那郭权同志，你这个审计厅长也就不用再干了。”
郭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郑重：“省长放心！我一定亲自盯着这件事，认真审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回去就组织最得力的人手，成立专项审计小组，由我亲自带队……”
“行了行了，”陆乐延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淡，“回去准备吧。具体的时间安排，等我的通知。”
郭权连忙点头，弯了弯腰，说了声“好的省长”，然后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乐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投石问路，石头已经投出去了。
汉东油气集团那潭水底下到底有些什么，他大致心里有数。刘新建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赵瑞龙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断过。
油气集团这些年的账目上，到底有多少窟窿，有多少资金通过各种各样的名目流进了赵家的口袋，这些事如果真要查，绝对一查一个准。
赵瑞龙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油气集团是赵家的钱袋子，动油气集团就等于动赵家的命根子。赵瑞龙会怎么做？是去找刘新建串供、抹平痕迹，还是通过他在汉东的关系网四处活动、试图阻挠审计？又或者，他会直接找到自己这个省长头上，试图谈条件？
无论赵瑞龙怎么接招，他都能从中看出很多东西。
赵瑞龙如果找人施压，那就看看谁会替他出面。是李达康？还是高育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谁替赵瑞龙说了话，谁就暴露了自己的立场。这对陆乐延来说，是一张清晰的关系图。
除了看赵家的反应，这轮审计还有另一个作用，看看审计厅的成色。
郭权这个人，今天在办公室里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不少问题。他知道油气集团有问题，可过去几年的审计报告上，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因为赵家的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他自己跟油气集团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又或者，是整个审计厅的作风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上面不追究，就糊弄过去？
借这次审计，正好看看郭权到底是不是能用的人。如果他这次能顶住压力、认真去查，那说明他之前的敷衍只是因为赵家在汉东的势力太大，他惹不起。如果这次他还是应付了事，那这个人就不能留在这个位置上了。
陆乐延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脑子里还在转着另一层考量。
审计油气集团，还能让他观察一下几个副省长的站位。省政府这摊子事，表面上一团和气，可底下各有各的心思。
石重阳是常务副省长，老资历，根基深，平时笑呵呵的，可到底是哪一边的人，陆乐延到现在还没完全摸清。还有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分管金融的副省长，这几个人在油气集团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通过审计的推进过程就能看出来。
谁在积极配合、主动汇报，谁在推诿拖延、暗中使绊，谁在左右观望、等风头，一目了然。这些信息，对他在汉东下一步的人事布局至关重要。
陆乐延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次常委会，他就要正式入局了。
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高育良和钟家的合作，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联盟，再加上油气集团这轮审计掀起来的波澜。几件事凑在一起，下一次的常委会一定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