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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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年文见到了这座神庙的主人，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
    老庙主身穿灰黄色的长袍，手中卷起一本旧书，面无表情的看着书生。
    “前辈您好。”
    张年文上前一步，主动打了一声招呼。
    老庙主却没什么好脸色，开口便是责问：“你从哪儿来的？”
    “编制在什么地方？”
    “阴德功绩都统计完了吗？”
    书生愣了愣，沉默片刻，没有回应。
    这几个问题都不好回答，稍有不慎就容易露出马脚。
    老庙主却眉头一挑，隐约猜到了什么：“你也是新来的？”
    也是？
    张年文眼神一动，点了点头。
    “怪不得。”
    老庙主说了一句：“怪不得你不认识我。”
    这么多年来，这么多的鬼官，书生还是第一个对自己叫前辈的人。
    不然应该叫什么呢？
    老庙主表情平静，慢悠悠的说道：“他们都叫我，陛下。”
    张年文愣住了，许久之后，才面带迟疑的问了一句：“你是皇帝？”
    “生前是。”
    死后呢？
    死后有人给他修了座庙，他就留在庙里做事儿了。
    书生眼前的老庙主，正是泽国历史上的老国主。
    他是唯一一个当过皇帝的鬼官，换个说法，地府里的大部分鬼官生前都是老庙主的人。
    “其实没差。”
    老庙主说：“皇帝和鬼官，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每天都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每日都要为泽国的百姓劳心劳力。
    “只不过，皇帝做不到的事，鬼官能做到。”
    老庙主笑了一声：“这还挺不错的。”
    活人管不了死鬼，皇帝也不例外，但当了鬼官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不管百姓生前有什么冤屈惨案，都可以在老庙主这里告死人状，地府鬼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每个人生前的一笔笔烂账，都会在地府算的清清楚楚。
    冤有头债有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书生默默点头，思索片刻，突然提出了一个疑问。
    “这合适吗？”
    老庙主愣了一下，问：“有什么不合适的？”
    书生说：“生前您是皇帝，一言九鼎，万万人之上，整个国家都没人敢忤逆陛下的意愿。”
    现在呢？
    “现在你只是一个鬼官。”
    老庙主纠正道：“大鬼官。”
    “大鬼官也是鬼官。”
    书生说：“你是鬼官，生前的臣子也是鬼官，本质上没有不同。”
    甚至某些行善积德的贫民百姓，在死后也有变成鬼官的机会和可能。
    这真的合适吗？
    从一个至高无上的管理者，变成众多鬼官中的一员，老国主难道不会觉得心理不平衡，不舒服嘛？
    “……”
    听书生的这番话，老庙主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还真没有。”
    自己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书生有些好奇，问为什么。
    老庙主却反问了一句：“皇帝是什么？”
    书生皱了皱眉，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是人。”
    老庙主说：“皇帝是人，大臣是人，平民百姓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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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是活着的人。
    “一双眼睛，一张嘴，本质上才真的没有不同。”
    书生眯起双眼，开口问道：“陛下想说人人平等？”
    老庙主摇摇头，自己没这个意思。
    人和人是不平等的，人和人是有阶级的，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牲畜都大，这是一部分真相。
    老庙主深知如此，所以他轻笑着，问书生：“一个奴隶最想要的是什么？”
    书生思索片刻，说：“自由？”
    “不是。”
    “尊重？”
    “也不是。”
    老庙主说：“一个奴隶最想要的是，自己的奴隶。”
    大多时候，平等意味着别人拥有的东西自己也有。
    所以别人有奴隶，自己凭什么没有呢？
    老庙主从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最完美的奴隶制，是让奴隶们认为自己是主人。
    这句话有些道理，但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太多道理。
    这里面的东西很复杂，老庙主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反正泽国已经没有奴隶了，确切的说，泽国连一个活人都没有，死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自己也成了个不死不活的鬼官。
    书生却安静良久，问了一句话：“你觉得哪边是对的？”
    老庙主愣了愣，反问道：“什么哪边？”
    “自由和约束，神仙应该在何处？”
    书生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老庙主有些不明所以。
    他问书生：“自由那一方是什么？”
    书生说：“没有规矩，没有阶级，仙人远离世俗，高居云端之上……凡人自由，修士自由，万物生灵皆自由。”
    老庙主想了想，这不就是以前吗？
    山主在的时候，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凡人不见仙人，仙人也不管凡人，他们和祂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遥遥相望，互不干预。
    凡人的生老病死与仙人无关，仙人转世轮回也不会留恋凡尘。
    在山主眼中，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了。
    老庙主又问：“约束呢？”
    书生缓缓抬眼，环顾荒原，说：“如眼前所见。”
    凡间处处是神庙，神庙里住着神仙，庇佑凡人，承受香火，清算阳寿阴德。
    这是另一条道路，由神仙来管理凡人，统御万物生灵。
    书生想问个明白，哪条路会有更好的结局。
    老庙主想了很久，他没有答案，只能用自己的经历给出一个说法。
    “如果没有神仙，我这辈子应该都是皇帝。”
    由生到死，老国主会做好一个皇帝的角色，也仅此而已了。
    同样，死后如果不能成为鬼官，大臣们也只是大臣。
    地主是地主，农夫是农夫，每个人的阶级都是固定的。
    即便有某些个例通过努力和命运做出了改变，他们头顶依然会有更高的人，压着自己。
    阶级划分，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而在仙人的眼中，凡人的生命不过短短一瞬，不需要考虑来世。
    所以，生命短暂，死亡终有一天会到来。
    凡人修士又该如何呢？
    “欺软怕硬，恃强凌弱，避开比自己高的人，压榨比自己低的人。”
    这样就能过好自己的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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