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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路途】
哐啷。金属的碰撞声在地下城的王座厅里回荡，一条犀角肩甲的无主冥铜右臂组件被丢到地上。
「嗷————」萨麦尔从塔莉亚掌心抽回右手的手指。
他正靠坐在地下城中心的王座上，在之前探险中被神弃幼兽磨碎的右臂刚刚完成修复之前捡来的替代品可以暂时丢到一旁了。
塔莉亚横躺在萨麦尔腿上，枕着王座的左扶手，双腿懒散地搭在王座的右扶手上，戳着萨麦尔刚刚恢复的冥铜右胳膊。
她脸颊和手臂上的烫伤基本已经愈合，连皮肤上略微发灰的印子也正在消失。高等魔族的愈合能力好似血管里插着治愈魔药注射器—毕竟二者的力量来源都是灵能。
「弄断了自己的胳膊，在路边捡了一条接上去？」她皱着眉头。
「当时情况紧急嘛。」萨麦尔耸肩，「反正只要有足够冥铜就能再生恢复，不用担心」
「你右胳膊是我经常抓的—盘的时间久了，上面原本已经有我的气味了。」塔莉亚面无表情，靠在萨麦尔腿上，伸直纤细的手指去戳他的头盔，「现在你长了一条新的出来，我又得重新做旧了。」
「这是什么巨大猫科动物的习惯吗？」萨麦尔的头盔摇晃着问。
「魔族就是有一部分魔兽的身体特徵与文化习惯的，嗅觉与听觉灵敏，像野兽一样喜欢标榜力量与威权。」塔莉亚望着他的头盔侧面出神，「所以人类丶精灵和矮人都看不起我们，管我们叫野蛮人。诸神时代的魔族都是奴隶，地位和牲畜差不多，靠着众神赏赐的一点点灵能饲料过活。后来灵能从地下泄露了一大部分出来，把边缘地区的宜居带又转化回了群星之初的荒芜魔域，我们才获得自由。」
「无意冒犯。」萨麦尔补充，「我觉得这个习惯也挺可爱的。」
「倒也没觉得冒犯，反正这是事实—至于可爱？不像是你的审美能力会说的话，笨蛋盔甲。」塔莉亚伸出双手，来来回回摩挲揉搓着萨麦尔刚刚恢复的右手甲，叮叮当当一阵轻响，直到连冰冷的冥铜表面都留下些许暖意，「总之，魔族的嗅觉都很敏锐，每个胆敢靠近你的魔族都能闻出来一如果你到处乱跑的时候碰到什么花枝招展的彩羽毛牝鸡，她们会知道这个强壮丶聪明丶帅气丶可爱的乖孩子已经名花有主了，识趣地放弃拐走死灵小王子的邪恶计划。」
她探起上半身，亲昵地摸着萨麦尔的头顶。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地下城里的魔族们有时候看到我会奇怪地笑一下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每天都顶着你的身份证出门。」萨麦尔吐槽，「感觉有点奇怪。」
「这在我们的文化里很正常，也很有必要，知道吗？」塔莉亚翻了个白眼，在萨麦尔腿上支撑着，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你还是接触魔族接触得少，不了解这些文化。」
「我每天都要和三十多个年龄各异的魔族打招呼道早安，身上还时不时挂着一个魔族头子，这属于接触得少吗？」萨麦尔探身抓过一个枕头，塞到塔莉亚腰间。
「我们的地下城里根本没有正经的地城魔族！他们全都是常年和人类做买卖丶饱受人类文化薰陶的流亡者！他们甚至很乐意和人类称兄道弟！」塔莉亚夸张地比划着名，「我也不是正经魔族！我是混血！我老妈是纯人类，我老爹是骑士家族在雪地里捡来养大的流亡魔族，满口人类的礼节与道德，看到来抢遗物的冒险者不小心死掉了会闷闷不乐很久！我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
「你迄今为止亲眼见过唯一的真正地城魔族，是猎杀者穆萨—萨拉曼达！还有印象吗？」她柔软的手掌拍了拍萨麦尔的头盔侧面，发出空荡荡的铛铛回声。
「超雄黑皮猛男，用抽鞭子和砍两刀的方式向别人打招呼，暴力狂，对自己人也动不动拳打脚踢，脑子里塞着一坨火，基本无法沟通差不多懂了。」萨麦尔的指尖慢慢拨动着塔莉亚的发丝，看着刘海被抚开露出光洁的额头，钢灰色的明亮发丝在冥铜指尖盘绕着。
「正经的地城魔族文化和狼群差不多，最强的当领袖，承担起调度与管控灵能生态的族群责任。其他次强的当骨干，在核心区居住与劳作。剩下的老幼病残全是圈养的半奴工，连地城大门都进不去，跟魔兽们住在虫道生态区和铸造工坊区打杂。」塔莉亚解释。
「瞧瞧我们的地下城，简直像个井井有条的开明人类城邦，把劣化的魔族流亡者当成心腹与骨干，把路边捡来的流浪人类也当做温馨大家庭的一部分一要是瓦拉克看到这幅景象，绝对会笑得直不起腰。」
「莱桑德不是流浪人类！」萨麦尔辩解着，「他在弗洛伦王国有家，不是流浪汉—
也不是流浪猫他也不是我捡来的，是主动跑到骸心来调查历史真相的义士，我只是招待了他，留他在这里居住。」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你高兴就好。只要你喜欢，我可以接受你多养几只的我对人类不过敏。」塔莉亚摆手，「总而言之，正经地城魔族跟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就像是一群会说话丶会穿衣服丶掌握工艺技术丶会搞艺术与建筑的兽群，崇尚力量和弱肉强食你知道像你这种具有超群力量的凶残冷酷怪物会引得她们的尾羽开屏吗？」
「我只是一坨死灵化的金属！」萨麦尔摊手，「还有，我什么时候凶残冷酷了？」
「她们才不在乎！她们只是狂热地痴迷于力量而已一才不在乎你是死灵还是魔族，是人类还是精灵与矮人！而且她们都是混蛋！只会在你强壮时喜欢你，一旦你变得软弱了就会看不起你！就像梅瑞克家的堂姐一样！」塔莉亚气势汹汹地扯着萨麦尔的胸甲边缘，「总之，你得时不时跟我待一阵子，留下气味是必要的！」
「梅瑞克家的堂姐？」萨麦尔重复着。
「北方极地冰原，现任梅瑞克地下城主的女儿。」塔莉亚解释，「我老爹就是梅瑞克家兄弟俩中的弟弟，原本是地城魔族，只不过因为输掉了继承人争斗，十几岁就被我爷爷赶了出去，被人类骑士捡走，改姓罗诺威。」
「而梅瑞克兄弟俩中的哥哥，也就是我大伯，继承了地下城，成了新任魔王。」
「在隆多兰建立时他们好几次来攻打我们，想要毁掉爸爸的事业，但都没有成功。隆多兰建立后父亲居然还舍不得灭掉他们，最后把他们的版图小心翼翼地留在隆多兰的缺口里面。」塔莉亚哼了一声，「大伯变脸变得还挺快，一个劲儿地试图搞好关系，每年雪芽节还会跑来跟爸爸叙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现在他们怎么样了？」萨麦尔问。
「旧隆多兰崩塌时，他们是第一个抛弃我们的。战后也没有遭到清算，大概还在极地冰原的地下城里当野兽。」塔莉亚低声说，「这就是地城魔族，懂了嘛？一群两条腿走路的野兽。其他智慧种族至今都看不起魔族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像野蛮人一样内斗不休，天天狗咬狗—换别的种族有魔族的个体力量和魔兽控制能力，已经团结起来称霸全世界了。」
「饿了吗？今天想吃什么？今天地下城厨房那边做了什么食物？」萨麦尔习惯性转移话题。他对周围人的情绪低落相当敏感，但作为一个字面意义上用金属铸造的理工男，他会用的招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招，基本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路径依赖。
「好，下一招应该开始死皮赖脸说胡话和奇怪冷笑话。」塔莉亚伸手按在他头盔上，「再下一招是讲故事，就像哄小孩子一样。」
「都被你抢先说了，我说什么？」萨麦尔摊手。
「你抱一抱我！」塔莉亚横躺在他怀里，对着他张开手臂。
萨麦尔微微俯身，将双臂从塔莉亚肋下穿过，小心翼翼地把她柔软的身躯轻轻扶到自己胸甲上。
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为了拥抱而诞生的，如果不控制力度，幽魂骑士可以凭藉致命的拥抱来压断普通人的肋骨与脊柱，压扁肺叶导致窒息，凭藉冰冷的温度活生生冻死一个人。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下巴放在他肩甲上。
可能过了几秒钟，也可能过了十几分钟，萨麦尔松开了手臂。
「为，为什么不继续？」塔莉亚问。
「你冻得嘴唇都发白了。」萨麦尔指出这一点，「冥铜身躯不适合拥抱，它是为不眠不休的创造与毁灭而生的。」
「别扯这些胡话。」塔莉亚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在一年只有冬天一个季节的极地雪山隆多兰，我可能会嫌冷。但是在热烘烘的骸心，我巴不得夏天能天天搂着你。」
两人扶着对方的肩膀，安静地对视着，莫名其妙又笑了笑，不约而同地略微偏了偏视线。
「工作，回去干活了。」两人乾咳着起身，「一大堆事情要办。」
「地下巢式农场今天就要开工了，建在虫道迷宫的北方—南边和东边的地层都含水，不想破坏地下水丶改变地表生态的话，最好小心勘探之后再动工。」塔莉亚跳到地上，伸展双臂，舒展着腰肢线条，「噬地魔虫从冥铜冷冻休眠状态中放出来三条，加上穴居者们快速搬运渣土，建筑师们浇筑支撑柱，应该一个星期内就能完工。」
「需要按照新解锁的神代技术制造一批人造太阳灯，它们靠着以太晶体驱动—上次探索采获的以太晶体数量充足，能源问题暂时不需要担心。」萨麦尔活动着修复完成的右臂，「死灵们正在高草平原收集草种，捕捉有助于草种生长的的小型啮齿动物。」
「我们还得向地下城下方更深处挖掘，下方的贝壳管道中疑似也存在类似虫道迷宫的复杂生态，以及相对较安全的神代遗迹。」塔莉亚说，「只要在下方深处的适当距离修建好灵能缓释舱，就能远程安全缓释魔石块。我就不用天天在王座下刨坑解闷，可以长时间自由外出，看看我的小王子天天在外面捣鼓什么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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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山区域的地下神代遗迹中，四面八方都有通路，通往临近的其他区域。也就是说，大沼地和矿砂丘陵的地下大概也都有对应的神代遗迹，仍然需要抢先挖取——」萨麦尔琢磨着。
「地震大概已经惊动了外界的其他势力，需要开始修建地表防御工事，布设外围巡逻魔兽了。」塔莉亚说，「像个地城魔族一样，如同织网的蜘蛛，布设消耗与收割敌人的陷阱。」
「腐败导致周边区域的死灵密度越来越低了。冥铜人偶连跑步都跑不稳，一摔倒就只能胡乱爬行。新鲜血肉的养殖场那边还不知道进度如何。」萨麦尔说，「想要更多死灵爆弹原料，提高生产效率，还需要批量种植原材料和改善大沼地交通。」
「唉————」两人像一对平凡的上班族情侣一样疲惫不堪地咕哝着，又互相拍了拍肩膀，直起身躯，大步流星朝着外面走去。
三分钟后，在隆隆的地下施工声回荡的地表。
「你还好吗，莱桑德？」萨麦尔高声大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去不远处地下钻机似的隆隆挖掘声。
——
莱桑德坐在他的小屋前，手肘压着膝盖，整张脸都埋在双手之间，像一只得了抑郁症的沙皮狗。
「我对他原本复述了我们在灵能记忆里看到的东西。」站在一旁的安士巴说，「他不吃不喝待在屋里一整天，用一大堆复杂的精密鉴定魔法检查完那些遗物，确认是真品之后，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二十三分钟。」
「莱桑德？」萨麦尔半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莱桑德的肩膀。
「结————结束了。」莱桑德沉闷地说，「我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萨麦尔没听清，因为不远处在施工巢式地下农场，「抱歉，周围在钻地洞音量稍微高一点！」
「我什么都做不到！」莱桑德哽咽着抬起头，大声喊道。
「哇哦，好经典的热血台词！」辛兹烙和锁柯法捏着虚空石存储卡，抱着一摞草纸和炭笔路过，在嘈杂的地下施工声中大喊，「感觉下一秒就要开始友情与羁绊的走马灯了！」
「列王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他们是主动牺牲了数千万的无辜者，铸造一把死灵大锤，来砸开骸心遗物库之门的门锁！」莱桑德大喊。
「我本来以为他们是被寻神之眼蒙骗，只要能够带着古代小国的残骸遗物面见女皇陛下，面见各位君主，就能阻止新一轮遗物战争！」
「好！很有精神！」安士巴高声说。
因为周围环境中一直充斥着轰隆隆的挖掘巨响，每个人说话都得高喊出来才能被听到。这导致原本颓废郁闷的莱桑德不得不像个神经病一样，高声呐喊出自己的沉郁心情。
「就是这样！把不快的事情都大喊出来！」萨麦尔鼓励着。
「我来骸心根本没有意义！我愧对老师的教诲！」莱桑德大声喊道，「他们不在乎数以百万计的生命，他们就像某些抓街头流浪汉做人体实验的弗洛伦学者一样—生命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
「他怎么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事似的？」亚奇一边吭哧吭哧铲灰浆，一边在挖掘的隆隆杂音中大喊，「关于可怕学者和街头流浪汉的那部分—我在弗洛伦王国的时候差点被抓走过！」
「你居然还当过流浪汉？」格温妮丝从高草中捧着一只草鼠直起身躯，「在人类王国？」
「不是流浪汉！是————生意不好的街头艺人！你以为我为什么加入老杜克的部族—
谁都有落魄的时候！」亚奇解释，「作为魔族流亡者，不加入部族游商车队的话，想要在没有灵能的人类王国里生活，必须花高价购买人类市场上的魔化素材，进食其中的灵能才能维持生命。生活开销比普通人类要高很多！」
「都怪那个死肥仔富商破产了，结不起我的建筑工钱，害得我也跟着破产了，脖子上挂着【资深建筑师接单干活】的纸牌子坐在街头求职—一我可没有乞讨！他们往我面前丢硬币是他们自己手贱！」
「这可以被定义为流浪汉。」安士巴说。
「好吧！我承认！我当过流浪汉！」亚奇高喊。
「好了，莱桑德，我的朋友，暂时不必担心！」萨麦尔伸出手甲，按在莱桑德肩膀上，提高音量，「在第二次骸心遗物战争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时间，还能用其他方式尝试阻止它外交拉拢，贸易联合，死灵威慑与技术冷战，一切还来得及！」
「我承诺，我们会尽力阻止第二次遗物战争全面爆发！」
「相信我们，一个死灵与魔族联合的强盛新国度正屹立在你面前。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更何况！你帮助我们统合了骸心力量！你引导我们寻找到了历史的真相！你让阴影中的秘密重见天日！你的老师绝对会以你为骄傲！」
他对莱桑德伸出手甲。
「冒险者联盟可能还在外界通缉你。如果你信得过我们的话，来吧，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我们可以共同挽救你的第一个家！」
莱桑德深吸一口气，重重抓住萨麦尔的手甲，站起身躯。
「感谢您，萨麦尔先生。」他重重地与萨麦尔握了握手，「谢谢各位，我会尽我所能。」
萨麦尔点了点头。
「大家非要这样说话吗？」格温妮丝说，「草鼠都被吓跑了。」
「什么？」亚奇高声问。
「好了，我们可以先换个地方再说——」萨麦尔高喊，「拉哈铎丶普兰革和德克贡呢？
」
「往野兽废墟那边去了。」安士巴回答，「似乎要寻找某种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