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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合江亭上起风波(第1/2页)
伯父陈继祖在成都住了两日,便回泸州去了。
临行前,他又往陈瑾手里塞了五十两银子,说是“买书钱”,再三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将来中了举人,别忘了泸州还有个伯父。
陈瑾收下银子,心里却透亮——这钱不是白拿的。将来他若真有了功名,伯父在泸州的生意便多了一道护身符;若中不了,这点银子权当是笔打了水漂的买卖。商人的算盘,什么时候都打得精。
送走伯父,陈瑾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日清早去府学听课,午后窝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写八股,傍晚坐马车去浣花溪边散散步,偶尔和王宸、张懋修小聚一场,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王学曾的课上了半个月,陈瑾的八股文进步很明显。王学曾虽严厉,却对陈瑾的勤奋和悟性颇为满意,常在课上拿他的文章当范文讲。这一来,陈瑾在府学里渐渐有了些名气。不过,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
这天课后,一个穿宝蓝色直裰、面容白皙的年轻人走到陈瑾面前,拱了拱手:“陈兄,久仰。”
陈瑾起身回礼:“不敢,敢问兄台尊姓?”
“在下周元良,成都县人。家父周慎,现任府通判。”
原来是通判之子。
陈瑾心里动了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周通判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周元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倨傲:“陈兄的文章我拜读过了,确实有可取之处。不过,八股一道,讲的是代圣人立言,不是卖弄辞藻。陈兄用典过于繁复,有些地方简直是为用典而用典,未免太刻意了些。”
话是客气的,骨子里却句句在挑刺。
陈瑾不卑不亢地说:“周兄说得是,我回去一定留意。”
周元良见他这样谦逊,倒不好再说什么,拱拱手便走了。
张懋修凑过来,压低嗓子说:“这周元良,是赵聪的表弟,来者不善。你得留神。”
陈瑾点点头,心里全明白了。赵聪不敢明着来找麻烦,便让表弟来探路。这帮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又过了几日,王宸邀陈瑾去合江亭游玩。
合江亭在成都城东南,府河与南河交汇的地方,是座两层楼阁,登上去可以俯瞰两江合流的胜景,远眺龙泉山脉,算是成都一带有名的景致。唐宋时期,这里就是文人雅士聚会的地方,杜甫、薛涛、苏轼、陆游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诗篇。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陈瑾带上穆莺儿,与王宸、张懋修在合江亭下会合。
“陈兄,你以前来过合江亭吗?”王宸问。
“来过几回,都是跟着父亲来的,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陈瑾抬头望着亭上的匾额,“合江亭”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宋代书法家、当时的成都知府吕大防题的。
“今天天气好,咱们登高望远,顺道论论诗。”张懋修笑道。
三人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凭栏远眺,只见府河与南河在脚下汇合,浩浩荡荡往东南流去。两岸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景致壮阔。
“好景致!”陈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襟都为之一阔。
王宸从袖子里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近日写的几首,请二位指教。”
陈瑾接过来展开细看,王宸的诗清丽婉转,颇有晚唐的味道,便赞道:“王兄的诗格调高远。比如‘府河春色来天地,古堰烟波接混茫’这两句,就有杜工部的气象。”
王宸笑道:“陈兄过奖了。其实这两句是模仿杜甫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不值一提。”
“模仿得好,便是创新。”陈瑾说。
三人正说着,亭下又上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一件银白色道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身后跟了七八个人,有读书人,也有家丁模样的。
“周元良来了。”
张懋修低声说。
果然,周元良也在其中,紧跟在银袍男子身后,态度很是恭谨。
银袍男子走上亭来,目光扫过陈瑾三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到另一侧凭栏远眺去了。
周元良却凑过来,笑容可掬:“王兄、张兄、陈兄,你们也在?巧了不是。”
“周兄今日好兴致。”王宸淡淡应了一句。
“陪一位贵人来游合江亭。”
周元良压低声音,“这位是蜀王府仪宾沈琰沈公子,他夫人是蜀王的侄女,在王府里很有些体面。”
仪宾?
陈瑾心里一动。明代王府的仪宾,指的是王妃的兄弟或郡主的丈夫,地位不算低,但没什么实权。不过既然是蜀王的姻亲,在成都地面上多少还是有分量的。
“周兄跟沈公子熟识?”张懋修挑了挑眉毛。
“家父与沈公子有些来往。”周元良笑得意味深长。
陈瑾没有搭话,继续跟王宸、张懋修谈诗论文。
过了一会儿,那位沈琰沈公子忽然转过身,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周元良连忙让到一旁。
“你们是府学的学生?”沈琰问,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
“正是。”王宸出面作答,“学生王宸,这两位是张懋修、陈瑾。”
沈琰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瑾身上:“你就是陈瑾?新近拜了王学曾为师的那位小郎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合江亭上起风波(第2/2页)
“正是晚生。”陈瑾拱手。
沈琰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挑:“王先生眼界高,轻易不收学生。他能收你,想必你确实有过人之处。改日若有空,到家里来坐坐,我有些事想请教。”
陈瑾微微一愣,没想到沈琰会主动邀约,连忙说:“沈公子抬爱,得空晚生一定登门拜访。”
沈琰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带着周元良等人下楼去了。
等他们走远,张懋修才压低声音说:“陈兄,这位沈公子怕不单是想请你喝茶。蜀王府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得小心。”
陈瑾点点头,心里也在翻腾……沈琰邀他去府里做客,到底是什么用意?
从合江亭回来,陈瑾一直琢磨着沈琰的事。他隐约记得在《锦城春深图》里见过“沈琰”这个名字,具体内容却有些模糊了。沉下心神将画卷唤出来,画面缓缓展开,很快便找到了那一行记录。
“沈琰,蜀王府仪宾,妻朱氏,蜀王侄女。万历五年因卷入盐铁案被贬,不知所踪。”
盐铁案!
陈瑾心里一沉。陈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沈琰若是因为盐铁案被贬,那他今天的邀约,恐怕就不是一句“请教”那么简单了。他决定暂且不去沈府,先看看风向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陈瑾越发用功。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字、背书、写八股,一直熬到深夜才歇下。王学曾对他的进步很满意,常在课堂上夸他“孺子可教”,这话听在周元良等人耳朵里,愈发不是滋味。
这天课后,周元良拦住了陈瑾,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冷的:“陈兄,听说沈公子邀你过府一叙,你怎么不去?莫不是瞧不上沈公子?”
陈瑾淡淡说:“近日功课忙,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我自会去拜访。”
“功课?”周元良冷笑一声,“陈兄的功课已经够好了,再这么用功,怕是要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周兄言笑了。”陈瑾不愿跟他纠缠,拱拱手便要离开。周元良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陈兄别急着走,我还有句话要说。”
陈瑾停下脚步,看向他。
周元良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陈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成都地面上,有些人得罪得起,有些人却万万不能得罪。赵聪赵公子,绝不是你能招惹的。你要是识相,找个机会给他赔个礼,这事就算翻过去了。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怎样?”陈瑾的声音平静如水。
“不识相,只怕你连县试的资格都拿不到。”周元良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副赤裸裸的威胁。
陈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周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替赵聪传话,我不怪你。但请你转告他,我陈瑾行得正坐得直,没有做错任何事,便不会向任何人道歉。他若想用手段,尽管来,我接着。”说完转身便走,留下周元良一个人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傍晚,陈瑾把这事告诉了父亲。陈继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聪这人心胸极窄,你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这事肯定没法善了。”陈继宗缓缓说,“不过,你做得对。咱们陈家人,不能叫人欺负到头上还忍气吞声。”
“可是……爹,他会不会真在县试上动手脚?”陈瑾问出了最担心的事情。
陈继宗沉吟道:“县试由知县主持,辅考的也都是从府学、州学、县学抽调的有名望的先生。赵弘虽是府同知,手还伸不到县试里去。不过,他若真想使坏,总归有旁的办法。”
“那怎么办?”
“你放宽心。”陈继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爹我虽只是个秀才,在成都地面上也还认得几个人。赵弘要是敢乱来,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交给爹。”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认得几个人”,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一些伙伴和几个举人、贡生同窗。这些人平日喝喝茶、论论诗、吹吹牛还行,真要跟赵弘这样的实权官员对着干,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不想再给父亲添忧。
夜里,陈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穆莺儿端着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陈瑾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
“那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去府学读书呢。”
“嗯。”
穆莺儿放下茶转身要走,陈瑾忽然叫住她:“莺儿。”
“少爷还有事?”
“如果有一天,我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你会怕吗?”
穆莺儿愣了一下,然后一脸认真地说:“奴婢不怕。少爷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陈瑾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没有一丝犹豫。
“谢谢你,莺儿。”
“少爷说什么呢,奴婢本来就是少爷的人。”穆莺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
陈瑾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阴霾散了一些。
他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两行字。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这是杜工部的诗,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锦江的春色,千年来从未变过;而人世间的浮云,却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