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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住驿站(第1/2页)
杨宁坐在马车里,车窗外的雪簌簌地打在油布帘子上,偶尔一阵北风掀开帘角,便有细碎的雪沫子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的貂皮袍子,油亮的貂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暗的光泽。里面穿的是白色的中单,领口干干净净的,脚上蹬着一双羊皮靴子,靴筒里衬了一层厚绒,脚趾头一动,暖烘烘的。为了搞清楚自己这身打扮到底叫什么,他出发前特意拽着一个年长的丫鬟问了一通,那丫鬟被他问得一脸茫然,大概心想王爷怎么连自己的衣裳都不认得了,但还是恭恭敬敬地一样一样给他报了个全。
雍容华贵。他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然后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前世他出门的行头是卫衣加牛仔裤,脚上踩的是几十块的帆布鞋,现在浑身上下随便扒一件下来都能顶他前世一年的稿费。
可是再雍容华贵也架不住这个鬼天气。东北的风像是从冰窖里直接灌出来的,呼啦啦地往马车帘子里钻,杨宁缩了缩脖子,把貂皮袍子的领口又紧了紧。他忍不住骂了一声——“妈的!”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会来东北。南方多暖和,苏杭那边冬天再冷也冷不到这个份上,这原主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放着江南的好日子不过,偏偏跑到关外来挨冻。他在心里把原主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然后忽然意识到原主的祖宗和他现在的身份是同一条血脉,赶紧在心里呸了两声,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又想起那封信。书房里撕开信封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勇气早就在寒风中消散了,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记得信上那一行字写得是真漂亮——笔画遒劲有力,撇捺之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却又在转折处显出几分克制的圆融。御前寄恭亲王常宁。常宁,他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叫一个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
“就让我杨宁来代替你吧。”他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马匹的响鼻声和护卫们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杨宁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后望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上排成一列,护卫们顶着风雪骑马前行,后面还跟着几辆装着行李的马车,队伍规模不小,在灰蒙蒙的雪幕里浩浩荡荡地延伸出去,倒也有几分壮观。
可这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他靠在车壁上,掏出那张从书房带出来的地图摊在膝盖上。这是张牛皮纸的手绘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蜿蜒的红线,从盛京一路往西南方向延伸,经过好几个他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地名——锦州、山海关、永平府,最后抵达京城。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沈阳到北京,直线距离大概六七百公里,放到现代坐高铁也就几个小时的事,坐飞机更是连顿饭的工夫都不到。可这是在康熙年间,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他屁股底下这辆马车,而且还是在大雪天里赶路。
“公公!”他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风雪立刻糊了他一脸,灌了他一嘴的雪沫子。
马车旁边一个正埋头赶路的老太监听见声音,扭头看过来。这老太监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厚墩墩的灰蓝色棉袍,胡子上挂着几缕雪花,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跟在马车旁边步行——按规矩,太监不能和主子同乘一辆车。
“多久到北京?”杨宁扯着嗓子问,声音在风雪里飘得零零碎碎。
那老太监抬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雪,脸上的皱纹在寒风里挤成一团,但笑容依旧恭敬而温暖,像是风雪里的一盏灯。“回王爷的话,最快也要十几天!”
杨宁点了点头,松开帘子缩回车厢里。十几天,和他猜的差不多。他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原野。雪越下越大了,鹅毛似的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往下倒,官道两侧的白桦林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有一两根树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啪地一声折断,砸在路边的雪堆上。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农舍,屋顶上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在漫天风雪里显得单薄而温暖。
这场雪,恐怕要下到明年开春。他忽然想到这个时代的气候——康熙年间正值小冰河期,华北和东北的冬天比现代要冷得多,雪灾旱灾轮着来,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他一个王爷坐在貂皮马车里都觉得冷,那些住在土坯房里的庄稼人,这个冬天该怎么熬?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像是催眠曲。他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马蹄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住驿站(第2/2页)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杨宁在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车厢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了。
“奴才见过王爷!”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嗯?”杨宁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回王爷的话,天色擦黑了,要不要留宿驿站?”
杨宁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和雪白的原野交界处的最后一丝光亮正在褪去,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建筑,几点灯笼的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放下车帘,回道:“可以。”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座驿站的门口。杨宁正要下车,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他侧耳听了几句。
“下官见过贵人,嘿嘿。”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嗯,我们是京城的贵人车驾,劳烦安排一下。”这是刚才那个老太监的声音,尖细而公事公办。
“哎,里面请,里面请!奴才这就清理场地,让闲杂人等回避——”
“不用清理场地!”
杨宁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他大步走到驿站门口,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那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本来正点头哈腰地和老太监说话,忽然看见一个穿着貂皮袍子的年轻人从马车里跳下来直奔自己而来,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就跪了下去。
“奴才见过王爷!”
杨宁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驿卒正手忙脚乱地驱赶着院子里的其他旅人——几个背着包袱的商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两个赶着驴车的老农。这些人被驿卒连推带搡地往外赶,有人嘴里嘟囔着不满,有人沉默地收拾着行李。角落里有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被驿卒推了一把,差点摔在雪地里。
杨宁皱起眉头。“你们这是干什么?不用清理场子,让大家都住下。”他扭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驿丞,“还有房间住吗?”
那驿丞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了杨宁一眼,大概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不让清场的王爷。他愣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如捣蒜:“回王爷的话,有,有!”
杨宁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座驿站。
驿站是个普通的院子,院墙是夯土垒的,墙头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有些地方的土墙已经被雪水浸得发黑,墙角长了几丛干枯的艾草。一进大门,迎面就看到一根高耸入云的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亮着,灯笼罩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却没有熄灭。那大概是驿站用来指引夜行旅人的标志,远远地就能在风雪中看到。
院子里到处铺满了雪,雪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和深深浅浅的车轮印,交叠错杂,显然今天已经有不少人来过。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井绳上挂满了冰凌,在灯笼的光照下闪着晶莹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炭火的味道,混杂着马粪味和干草味,不算好闻,但至少说明这里有暖和的屋子。
驿丞殷勤地把他们引到后院,拨出了几间最好的上房。杨宁的房间在正中间,推开门,里面倒比他想象的要干净些——炕已经烧热了,被褥虽然粗布素面,但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纸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窟窿。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燃得稳稳当当。
杨宁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雪还在下,院子里那盏红灯笼依旧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亮着,照亮了一地杂乱的脚印和车轮印。
他回到炕上躺下,闭上眼睛。炕烧得很热,被窝里暖烘烘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也许是白天在马车上睡多了,也许是换了新地方不习惯,也许是心里还惦记着那封信、那座京城、那个他从没见过的康熙皇帝。
他索性不睡了,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听着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护卫们打鼾的声响,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偶尔还有马匹的响鼻声从后院传过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孤单——前世的寝室里,那几个室友通宵打游戏的时候,他戴着耳机码字,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的背影,觉得又烦又踏实。现在他身边的人倒多了,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