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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5章雪落无声狗影孤(第1/2页)
阿黄是在一场大雪过后发现门口那碗饭的。
腊月初八,夜里下了整整一场雪。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是北方冬天最典型的干雪,颗粒状,落在地上不黏不化,被风一吹,顺着墙根堆成一道道白棱。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雪粒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
它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睡踏实了。
老李在的时候,夜里不管刮风下雪,阿黄都能睡得很沉。因为老李在。老李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手风琴,时断时续,虽然吵,但阿黄听着踏实。那声音告诉它:这个人还在,还在呼吸,还没有被黑夜带走。
现在,夜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呼噜声,没有咳嗽声,没有老李翻身时藤椅发出的吱呀声。只有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阿黄自己的心跳声。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后腿比往常更僵。它在水泥地上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了,才慢慢走到门边。它用爪子挠了挠门,门开了一条缝——张婶昨晚临走前,照例给它留了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寒气,像一把冰刀,直直地切进阿黄的鼻腔。它打了个冷战,但还是把脑袋探出门外。
雪很厚。门口的台阶被雪盖住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斜坡。阿黄试探着把一只前爪踩上去,爪子立刻陷进了雪里,一直没到腕部。它缩回来,抖了抖爪子上的雪,又试了一次。这次它把四只爪子都踩在雪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挪。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李种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堆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色的花。墙角的那堆蜂窝煤上盖着厚厚的雪被,只露出几个黑乎乎的窟窿。护城河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被冷空气冻得发闷,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阿黄走到院门口,往外面看。
巷子里没有人。雪地上只有几行脚印——张婶的棉鞋印,还有几行野猫的梅花印。脚印上又落了一层薄雪,模糊了边缘,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阿黄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煤烟味、雪的土腥味,还有……饭菜的香味。
很淡,但阿黄闻出来了。是米粥的味道,混着一点肉汤的腥香。阿黄的眼睛亮了一下。它顺着味道,低头看向门口的台阶旁边。
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碗。
白色的搪瓷,边缘掉了两块瓷,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皮。碗里盛着半碗粥,粥上面漂着几块碎肉,还冒着丝丝热气。
阿黄认得这个碗。这是老李的碗。不,这是老李给它盛饭用的碗。以前老李用这个碗给它拌狗粮,后来狗粮吃完了,老李就用这个碗给它盛粥,把粥里的肉块挑给它。碗底的搪瓷上有一道裂纹,是老李有一次手抖,把碗掉在地上磕的。
现在,这个碗出现在雪地里,盛着热粥,冒着热气。
阿黄的尾巴摇了三下。
它低头喝粥。粥很烫,它用舌头一点一点舔,把肉块先挑出来吃掉,然后才喝粥。粥很稠,米粒煮得开了花,黏糊糊的,像老李以前拌的那种。
吃着吃着,阿黄的鼻子酸了。
老李的粥,就是这个味道。
它记得,老李煮粥的时候,会放一把米,加很多水,煮很久。老李说:“阿黄,粥要熬,熬到米烂了,汤稠了,才好喝。”老李的粥总是很稠,他自己的碗里清汤寡水,阿黄的碗里却总是最稠的——米粒多,肉块多,有时候还有一块红薯。
阿黄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它用鼻子拱了拱碗,碗在雪地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巷子的两头。
左边是张婶家的方向。右边是巷子口,出了巷子就是护城河。
张婶每天早上来给它送饭。但张婶用的是塑料盆,不是这个搪瓷碗。而且张婶的粥,总是稀的,米粒少,水多,没有肉。
这碗粥,是稠的,有肉。
阿黄愣住了。
它低下头,又闻了闻碗。碗上有一股味道——很淡,但阿黄熟悉。那是老李的味道。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老李手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肥皂和泥土的味道。老李每次洗完手,手上就会有这股味道。他盛粥的时候,这股味道会留在碗上。
阿黄的眼睛湿了。
它用爪子扒拉着雪地,把搪瓷碗往门口推了推,推到台阶下面,靠墙的位置。它要让这个碗留在这里,让老李回来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碗。碗在雪地里,白瓷黑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它,也看着这条巷子。
阿黄在门口趴了一会儿,看着雪地里的脚印。张婶的棉鞋印,从巷子口一直通到它家门口。但搪瓷碗旁边,还有另一行脚印。
很小的一行,像是布鞋的印子,鞋底很平,没有花纹。这行脚印从巷子口来,在搪瓷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往老李家后门的方向去了。
阿黄的后门,从来不锁。
它的耳朵竖起来,听着后院的动静。后院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石榴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阿黄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用鼻子闻了闻门缝。
门缝里有一股味道。很淡,很淡。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疯狂地摇起来。
它用爪子扒拉后门,门开了。后院里,石榴树下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小,很浅,几乎被新落的雪盖住了。脚印从后门一直通到石榴树下面,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往墙角的煤堆方向去了。
阿黄跟着脚印走。它走到石榴树下面,闻了闻树根旁边的雪。雪上有一股味道——老李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味。
阿黄的鼻子贴着雪地,一路闻过去。脚印到了煤堆旁边,消失了。煤堆上盖着雪,看不出任何痕迹。
阿黄在煤堆旁边站了很久。它用爪子扒开煤堆上的雪,煤块黑乎乎的,冰冷坚硬。它又用鼻子闻了闻,味道在这里最浓。
它抬起头,看着煤堆后面的那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纸。
阿黄跳起来,用嘴叼住那团纸,拽了出来。
纸是一张旧报纸,包着一小块腊肉。腊肉已经冻硬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但味道还在——咸咸的,香香的,是老李以前过年才舍得买的那种腊肉。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
它叼着腊肉,跑回屋里,放在藤椅旁边。它没吃。它要等老李回来,和老李一起吃。
然后它又跑回后院,在煤堆旁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眼睛盯着那堵墙上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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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就是从这里来的。它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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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是上午九点来的。
她推开院门,看到门口台阶下面的搪瓷碗,愣了一下。她弯腰捡起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裂纹。
“这碗……”她喃喃自语,“这不是我用的碗啊。”
她走进屋,看到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藤椅旁边放着一小块冻腊肉,用旧报纸包着,报纸已经打开了。
张婶拿起报纸,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江日报》,头版是“全市人民喜迎国庆”。她又看了看腊肉,皱起了眉。
“阿黄,这是哪来的?”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旁边,用爪子挠了挠门,回头看她。
张婶跟着阿黄走到后院。阿黄在煤堆旁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尾巴摇了摇。
张婶看了看煤堆,又看了看墙上的裂缝。她的脸色变了。
“老李……”她轻声说。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裂缝。裂缝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摸到了一点湿意——是雪水渗进去了,还是别的什么?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抱住阿黄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额头上。
“阿黄,你是不是……看见他了?”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他是不是……回来看你了?”
阿黄的鼻子湿了。
张婶抱着阿黄,在雪地里的后院中坐了很久。石榴树的枝丫上,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黑土地上,像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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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黄没有睡在藤椅下面。
它睡在后院,煤堆旁边。
它用爪子把煤堆旁边的雪扒开,露出一块干爽的土地。然后它把藤椅下面的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叼出来,铺在干爽的土地上。柳叶、梧桐叶、槐树叶、银杏叶……上百片叶子,铺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床。
阿黄趴在叶子上,鼻子贴着地面,闻着老李的味道。
它相信,老李会从那道裂缝里回来。它会在这里等他。
夜里,风又起来了。雪粒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作响。阿黄竖起耳朵,听着后院的动静。
风声里,它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护城河的方向飘过来的。
“阿黄……”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阿黄,回家了……”
阿黄的尾巴疯狂地摇起来。它从叶子上跳起来,跑到后门旁边,用爪子挠门。门开了,它冲进后院。
后院里,月光很亮,雪地泛着银白色的光。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煤堆上,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在黑土地上。
没有人。
阿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过去。味道在这里,在煤堆旁边,在墙缝里,在石榴树下。但人不在。
它跑到后门边,看着门外的巷子。巷子里白茫茫的,没有脚印,没有影子,只有雪在月光下静静地落。
“阿黄……”
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阿黄听清了。是从屋里传来的。
它转身冲进屋,跑到藤椅旁边。藤椅上,老李的旧外套静静地躺着。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外套上,把灰蓝色的布料照得发白。
阿黄跳上藤椅——它已经很久没有跳上过藤椅了,后腿太僵了。但它这次跳上去了。它趴在老李的旧外套上,把鼻子埋在外套里。
外套上,老李的味道很浓。烟草味、铁锈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点腊肉的咸香。
“阿黄……”
声音是从外套里面传出来的。
阿黄用爪子扒拉着外套,扒开一个口子。外套的里衬上,缝着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针脚很密,是老李的手艺——老李年轻时在厂里学过缝纫,会补衣服,会缝被子,针脚比女人还细。
阿黄用牙齿咬住布包,轻轻拽出来。布包上用黑线绣着两个字:阿黄。
阿黄的鼻子酸得厉害。
它用爪子按住布包,用牙齿咬开缝线。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照片上,老李坐在护城河边的石凳上,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外套,笑得很开心。他的脚边,趴着一条小土狗,黄毛,黑耳朵,额头上有一道疤。
是阿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阿黄,等我回来。
阿黄的眼泪掉在照片上,把铅笔字晕开了一点。它用舌头舔了舔照片,舔掉了眼泪,舔不掉那行字。
它把照片贴在胸口,趴在老李的旧外套上,呜呜地叫了两声。
叫声很轻,很轻,像雪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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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张婶来的时候,看到阿黄趴在藤椅上,怀里抱着老李的旧外套,外套上放着那张照片。阿黄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藤椅下面,那些叶子整整齐齐地铺着,像一张小小的床。后院的煤堆旁边,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很小的一行,布鞋的印子,从墙缝里来,到煤堆旁消失。
张婶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尾巴摇了摇,又闭上了。
“阿黄,”张婶轻声说,“他回来了,是不是?”
阿黄没有回答。它的鼻子贴着老李的外套,呼吸平稳而绵长。
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藤椅下面的叶子上。照片上的老李和阿黄,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开心,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张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护城河的方向,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像是谁在唱歌。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黄。
阿黄趴在藤椅上,怀里抱着老李的外套,外套上放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它灰黄色的毛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它的嘴角还翘着,像是还在做那个梦。
梦里,老李坐在护城河边,阿黄趴在他脚边。柳絮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老李的头发上,落在阿黄的鼻子上。老李笑着说:“阿黄,下雪了。”
阿黄打了个喷嚏。
老李哈哈大笑。
阳光很好,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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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