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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7章 春来花又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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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7章 春来花又落,阿黄犹守旧门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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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7章春来花又落,阿黄犹守旧门庭(第1/2页)
    槐树巷的春天来得悄没声儿的。
    先是巷口那棵老槐树冒了米粒大的芽苞,灰扑扑的枝丫上像是撒了一把碎绿点子。再是墙根底下的冻土松了,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野草顶开土坷垃,嫩生生的叶子见风就长。刘婶某天早上倒洗脸水的时候看见门槛外头趴着只黑猫,懒洋洋地舔爪子,阿黄就趴在它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刘婶差点把脸盆摔了——老李活着的时候最烦猫,见了就撵,说猫是奸臣,狗才是忠臣。阿黄那时候也跟着撵猫,老李一个眼色它就冲上去把猫往墙上赶。如今倒好,跟猫一块儿晒太阳了。
    “你这是想开了还是老糊涂了?”刘婶嘟囔了一句。阿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儿扫了两下,算是回应。
    进了三月,槐树叶子长出来了,密密匝匝的,把巷子上头遮了个严实。阿黄趴在门槛里头往外看,满眼嫩绿,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去年一样。去年老李还在,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看叶子,说“今年这槐花开得好,回头捋点回去蒸糕吃”。阿黄没等到槐花蒸糕,等到了一场倒春寒。那几天冷得邪乎,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槐树上的嫩叶子刮掉了一层,落在地上踩上去黏糊糊的。刘婶给阿黄的窝加了两层旧棉絮,阿黄钻进去就不肯出来,除了吃饭撒尿,一整天都缩在里头。
    倒春寒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刘婶开始把老李家的窗户打开透气——老李有个把月没在家,屋里一股子闷味儿,潮气把墙皮都沤得起了鼓包。她开了堂屋门,搬了把竹梯去够窗户插销,阿黄从棉絮堆里钻出来,跟在她脚后头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开窗,透透气。”刘婶跟它解释,“老李回来也得开窗,屋里这股味儿他准受不了。”
    阿黄听不懂“老李回来”这句话,但它听出了老李的名字,尾巴摇了两下,蹲在堂屋正中间看刘婶爬梯子。刘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爬到第二级梯凳的时候晃了一下,阿黄噌地站起来,前爪搭在梯子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刘婶赶紧扶稳:“没事没事,你姑奶奶还没老到爬不动梯子。”
    窗户推开之后,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刘婶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排干瘪的橘子皮——老李秋天剥的,说晒干了泡水喝去火,还没喝完人就走了。橘子皮旁边搁着半包烟,烟盒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刘婶拿起来看了看,没扔,又搁回去了。
    阿黄跳上藤椅闻了闻烟盒,鼻子蹭了一鼻尖灰,打了个喷嚏,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抖了半天的毛。
    四月头上,巷子里搬来了新邻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在城西的快递站送快递,租了老赵头家西厢的一间房。头天搬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床被子和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阿黄听见响动从门槛里头站起来,走到巷子里看了看,陈师傅正在往屋里搬东西,看见一条大黄狗杵在跟前,下意识退了半步。
    “别怕,这狗不咬人。”刘婶从自家出来倒水,赶着解释,“老李家的狗,叫阿黄。老李去医院了,我帮着照看。”
    陈师傅点点头,绕过阿黄往屋里搬箱子。阿黄跟了两步,闻了闻他的裤脚,然后回门槛里头趴着了。刘婶有点意外——阿黄平时见了生人总要叫两声的,这回连哼都没哼,大概是看陈师傅身上那件快递员工服太旧了,跟老李那件厂里发的工作服颜色差不多,都是洗得发白的蓝灰色。
    陈师傅搬完东西出来,蹲在巷子里点了根烟。他抽的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味道冲得很,跟老李抽的一个牌子。阿黄的耳朵倏地竖起来了,脑袋从门槛里探出来,鼻子使劲嗅了嗅。陈师傅被它看得有点发毛:“刘婶,这狗是不是想咬我?”
    “它不咬你,”刘婶看了一眼阿黄的表情,叹了口气,“它闻见你身上的烟味了,跟老李抽的一个牌子的。”
    陈师傅“哦”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阿黄,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搁在地上,往阿黄那边推了推。阿黄站起来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烟盒,用鼻子拱了两下,然后蹲在旁边不动了,眼睛盯着陈师傅看。
    “这……”陈师傅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抽你的,它就是想闻闻。”刘婶说,“老李的烟味它闻了八年了,乍一闻着熟味儿,舍不得走。”
    从那之后,陈师傅每天傍晚收工回来,在巷子里抽烟的时候阿黄就蹲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陈师傅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懒得管了,有时候抽完了还跟阿黄说两句话:“今儿送了一百八十件,累成狗了。”阿黄听到“狗”字抬了抬眼皮,尾巴扫了两下地。陈师傅乐了:“你这狗成精了,还知道答应。”
    刘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发现阿黄开始往外走了——起先只是从门槛里头走到门槛外头,后来能走到巷子中间,再后来每天傍晚陈师傅回来的时候它会迎出去几步。但一到晚上,它还是回老李家,趴在藤椅底下睡觉,雷打不动。
    四月中旬的一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刘婶去菜市场买菜,走得急,忘了给阿黄的饭盆里加水。回来的时候一进巷子就看见陈师傅蹲在老李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碗,阿黄正埋头喝水。陈师傅看见刘婶回来了,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这狗趴在门口舔干盆子,就给它倒了点水。”
    刘婶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碗,是陈师傅自己用的,碗沿上磕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阿黄喝完了水,舔了舔嘴,抬头看陈师傅的时候尾巴摇得比平时欢实些。
    “你这碗不要了?”刘婶问。
    “不要了,本来就有个豁口,喝水拉嘴。”陈师傅把碗搁在地上,“给它用吧。”
    刘婶没推辞,把碗捡起来洗了洗,搁在阿黄的饭盆旁边。阿黄看看这个碗又看看那个盆,晚上吃饭的时候用了新碗。刘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阿黄肯用别人的碗了,说明它认了这个巷子里的新面孔,可老李呢?它是不是也在慢慢忘?
    那天晚上刘婶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阿黄趴在她脚边。刘婶一边穿针一边跟它说话:“阿黄,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想老李不?”
    阿黄的尾巴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想就行。”刘婶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姑奶奶不是让你忘了他。姑奶奶是怕你把自己熬干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老李要是回来看见你这样,准得骂我——‘刘姐你怎么喂的狗?’”
    她学着老李的腔调说话,粗声粗气的。阿黄耳朵支棱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巷口,又趴回去了。
    “行了,不说他了。”刘婶把鞋底翻了个面,“说你。陈师傅那人我看还行,不讨厌狗,还知道给你水喝。你往后别老冲着人家哼哼,听见没有?”
    阿黄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没搭理她。
    五月端午那天,巷子里家家门口插了艾草。刘婶在老李家门框上也插了两根,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出去老远。陈师傅从快递站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塑料袋粽子,给了刘婶四个,又蹲在巷子里剥了一个肉粽,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了闻,吃了。刘婶从窗户里看见了,嘴角翘了翘。
    那天晚上陈师傅在巷子里乘凉,刘婶搬了把竹椅出来跟他闲聊。陈师傅说他是乡下出来的,家里以前也养过狗,一条黄狗养了十三年,最后老死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那狗死的时候我哭了一宿。”陈师傅说,“后来就不养了,受不了那个劲儿。”
    刘婶朝老李家门口努了努嘴:“那这条呢?你天天喂水喂粽子的。”
    陈师傅挠了挠头:“这条不一样。这条是替别人养的,心里有个念想。”
    刘婶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巷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阿黄趴在门槛里头,下巴搁在搪瓷碗边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进了六月,天热起来了。刘婶把老李家的藤椅搬到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石榴树是老李种的,说是他老伴活着的时候爱吃石榴,种一棵留个念想。树不大,果子结得倒多,青皮石榴挂了一树,还没熟。阿黄以前每年夏天都趴在石榴树底下乘凉,现在藤椅挪过去了,它也跟着挪过去了,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准时趴在椅子旁边,舌头伸得老长。
    有一天傍晚,天边滚了几声闷雷,刘婶赶紧去老李家收藤椅上的棉垫子。她走到院子门口,看见阿黄正叼着什么东西往门槛方向拖。她走近一看,是一根石榴树枝,上面挂着一朵被风吹掉的花,红艳艳的。阿黄把树枝拖到门槛里头放好,然后又回去叼第二根,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把落在地上的石榴花枝全叼回来了,在藤椅底下堆了一小堆。
    刘婶看着那堆花枝,突然想起来去年秋天阿黄叼落叶的事。去年是叶子,今年是花。一年了。
    “阿黄啊,”刘婶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你这是在给老李攒东西呢?”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趴在那堆花枝旁边,把下巴搁在一根最粗的枝子上,眼睛里映着天边打闪的光。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大,刘婶把阿黄拽回自家屋里睡了一夜。阿黄趴在刘婶家堂屋的水泥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挠门。刘婶起来给它开了门,它冒雨跑回老李家,从门槛底下的缝里钻进去,趴在藤椅底下,浑身湿透了也不肯出来。第二天刘婶过去看它,它正趴在藤椅底下,把那堆石榴花枝拢在肚皮底下,毛湿得一绺一绺的,但眼睛亮得很。
    “你这犟狗。”刘婶骂了一句,回去拿了条干毛巾来给它擦。阿黄乖乖让她擦,擦完了抖了抖毛,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跑到巷子里去撒了泡尿,回来又趴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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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师傅那天早上出门送快递,看见阿黄一身湿毛趴在门槛里头,跟刘婶说:“这狗是不是脑子有病?下那么大雨跑回来干啥?”
    刘婶一边拧毛巾一边说:“它怕藤椅让雨淋了。”
    陈师傅没听懂,摇了摇头走了。刘婶也没解释。
    日子一晃进了七月。天热得人不想动弹,阿黄每天除了早晚出去溜达一圈,其余时间全趴在石榴树底下。刘婶每天下午给它端一盆凉水搁在旁边,隔一阵子就往它身上撩点水降降温。陈师傅有天傍晚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个西瓜,在巷子里喊:“刘婶,切西瓜吃!”
    刘婶拿了把菜刀出来,就在巷子里的石桌上把西瓜切了。红瓤黑籽,沙甜。陈师傅自己拿了一块啃,又切了一块厚的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见西瓜味立马从门槛里钻出来,埋头就啃,吃得满脸西瓜汁,耳朵尖上都沾了红汤。刘婶笑话它:“你看看你,跟八辈子没吃过西瓜似的。”
    老李在的时候,每年夏天也买西瓜。他吃西瓜有个毛病,非得把籽抠干净了才给阿黄吃,说狗吃西瓜籽肚子里长西瓜。阿黄每次都在旁边急得转圈,等老李抠完了才轮得到它。现在陈师傅不抠籽,直接扔给它,它倒吃得痛快,连籽带瓤全咽下去了。刘婶看着它吃,心里想:老李那套讲究,到底没传下来。
    八月底的时候,阿黄出了一回状况。那天刘婶照例端饭过来,阿黄没迎出来。她推门进去一看,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后腿伸得直直的,怎么叫都不肯动。刘婶吓坏了,蹲下来摸它的头,摸到一手的冷汗。阿黄的眼睛看着她,湿漉漉的,嗓子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刘婶赶紧去敲陈师傅的门:“小陈!小陈!阿黄不对劲!”
    陈师傅正在屋里吃午饭,撂下碗就出来了。两个人蹲在藤椅跟前看了半天,陈师傅说:“好像是后腿抽筋了,我家那条老黄狗以前也这样过,夏天热狠了就会。”
    他蹲下来,顺着阿黄的后腿轻轻揉,从脚爪子揉到大腿根,揉了一袋烟的工夫,阿黄慢慢把腿缩回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有点瘸,但好歹能走了。刘婶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两条腿直哆嗦。
    “刘婶,您回头带它去卫生所看看。”陈师傅擦了擦手上的狗毛,“我帮您看着门,您回去歇会儿。”
    刘婶摆了摆手:“歇什么歇,我这就带它去。”她回屋找了条绳子拴在阿黄项圈上,牵着它往巷子外面的街道卫生所走。阿黄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下不肯走了,回头往巷子里看。
    “看什么看?走!”刘婶拽了拽绳子。
    阿黄还是不走,冲着老李家门口的方向呜呜了两声。
    刘婶明白了,它怕自己走了门没人看。她蹲下来把阿黄的脑袋掰正,看着它的眼睛说:“阿黄你听好了,姑奶奶带你去瞧病,瞧完了就回来。门我给你锁上,谁也进不去。你信不信姑奶奶?”
    阿黄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刘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过了几息,它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跟着刘婶走了。
    从卫生所回来之后,阿黄瘸了三天,刘婶天天给它揉腿,陈师傅下班回来也帮着揉。第四天它就能小跑了,虽然跑起来姿势有点歪,但比瘫着强。刘婶跟陈师傅商量:“我寻思着,阿黄这腿是老毛病了,往后天一热就得犯。你说怎么弄?”
    陈师傅想了想:“我出钱,给它买点钙片?我看网上说狗也得补钙。”
    刘婶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留着娶媳妇吧。钙片我买,从老李留的那二百块钱里出。”
    陈师傅嘿嘿笑了一声,没再争。
    九月初,天凉快了。阿黄的腿彻底好了,跑起来不歪了。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始掉叶子,第一片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阿黄正蹲在树底下看陈师傅修他那辆三轮车。叶子掉在它脑门上,它甩了甩头,把叶子甩到地上,低头看了看,然后叼起来,转身往老李家门口走。
    刘婶正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她以为阿黄把落叶的事忘了,毕竟这大半年它没怎么叼过了——春天叼石榴花枝是头一回,夏天光顾着热了没顾上,秋天一到,老毛病又犯了。
    阿黄把黄叶子叼到藤椅底下搁好,又回去叼第二片、第三片。陈师傅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看见阿黄一趟一趟地叼叶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狗屯粮呢?”
    刘婶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事不用跟外人说,说了人家也不懂。她就看着阿黄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把老槐树底下掉的叶子全叼回藤椅底下堆着了。堆完了它蹲在那堆叶子跟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好像觉得不太满意,又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把叶子拢成一个小堆,这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叶子堆上,尾巴慢慢地摇。
    陈师傅洗了手走过来,蹲在刘婶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刘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这狗是在替那老爷子干活呢。”陈师傅说,“我爷活着的时候,秋天扫叶子扫了一辈子。死了之后我奶天天念叨,说没人扫叶子了。后来我家那条黄狗就天天在院子里叼叶子,叼了往墙角搁。”
    刘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自己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刘婶,那老爷子——老李,他还有家里人来看阿黄不?”
    “他妹子来过两回,后来就没影了。”刘婶说,“阿黄也不认她,来了就躲。”
    陈师傅点了点头,没再问。那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卤鸡肝,蹲在老李家门口掰碎了搁在阿黄的搪瓷碗里。阿黄闻了闻,吃了。
    刘婶隔着巷子看见了,没吱声,回屋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把整条巷子都映成了橘黄色。阿黄趴在门槛里头,看着天上的云彩发呆。刘婶搬了把凳子坐在对面自家门口,手里剥着毛豆,时不时看阿黄一眼。
    陈师傅收工回来,把三轮车停好,蹲在巷子里抽了根烟。抽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老李家门口,蹲下来跟阿黄平视。阿黄抬眼看了看他,没动。
    “阿黄,”陈师傅叫了它一声,“明天我歇班,带你去护城河边上遛遛?我听说那边新修了步道,遛狗的人可多了。”
    阿黄没反应。刘婶在对面替它答了:“你带它去试试。它以前天天跟老李去护城河遛弯儿,老李坐河边石头上看人钓鱼,它就在旁边趴着。”
    陈师傅拍了拍阿黄的脑袋:“那就这么定了。明早我来叫你。”
    第二天一早,陈师傅真来了。他找了根旧皮带当牵引绳,往阿黄项圈上一扣,牵着它出了巷子。阿黄一路走一路闻,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又停了,回头往老李家看。刘婶站在自家门口冲它挥手:“去吧去吧,门我给你看着!”
    阿黄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跟着陈师傅走了。
    那天上午刘婶一个人坐在老李家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藤椅还在院子里石榴树底下搁着,搪瓷碗搁在门槛旁边,阿黄攒的那堆叶子被风吹散了几片,落在门槛外头。她弯腰捡起来,搁回藤椅底下。
    快晌午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刘婶抬头一看,陈师傅牵着阿黄回来了。阿黄走在前头,尾巴翘着,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走到跟前刘婶才看清,是一根柳枝,上头还挂着几片叶子,绿莹莹的。
    陈师傅笑着说:“护城河边上全是柳树,它到了那儿就疯了,在树底下转圈跑,跑完了叼了根柳枝非要带回来。我拽都拽不下来。”
    阿黄叼着柳枝进了门槛,走到藤椅跟前,把柳枝放在那堆落叶上面,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藤椅的横档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婶看着那根绿柳枝搁在一堆黄叶子上面,颜色扎眼得很。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春天老李还在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老李折了一根柳条编了个圈,扣在阿黄脑袋上,说“给你戴个花帽子”。阿黄顶着那个柳条圈跑了半条街,柳条圈散了一地。
    “这狗,”刘婶对陈师傅说,“记性比人还强。”
    陈师傅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柳枝,又看了看阿黄,挠了挠后脑勺,没说什么。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红梅烟盒掏出来搁在门槛里头,烟盒里还有大半包。阿黄抬头看了看烟盒,没闻,只是拿爪子往藤椅底下扒拉了一下,扒拉到那堆落叶和柳枝旁边,跟那些东西搁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刘婶在灯下纳鞋底,阿黄趴在她脚边。刘婶一边穿针一边说:“阿黄,你今儿跟小陈出去,高兴不?”
    阿黄摇了摇尾巴。
    “高兴就好。”刘婶把针扎进鞋底里,“往后多出去走走,别老憋在门口。老李要是知道你天天憋着,准得骂我。”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农历八月十六。去年八月十六,老李还给她送过一块月饼,是豆沙馅的,阿黄也分了一小口。
    一年了。
    刘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了些。阿黄翻了个身,把肚子朝着她,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搭在鼻子上,慢慢闭上了眼。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就摘完了果子,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片落下来,掉在藤椅上。
    阿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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