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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3章截锋(第1/2页)
这条浅水航道的狭窄程度,远超沈无名事先心中预估。
北渊东侧海底地形错综复杂,暗礁与沉船残骸交错排布,好似犬牙交错。
倘若没有渊回的石哨催动浮沫凝成临时硬壳托举船底。
这艘灰篷快船,至多驶出三里,便会触礁损毁,难以前行。
墨十七蹲踞船头,手持勘测符持续探查航道两侧硬壳的厚薄。
每前行一段距离,便低声报出勘测所得数值。秦岳依据讯息微调航向。
船只贴着一座座暗礁的边缘,曲折迂回,向着南方缓缓穿行。
天光一点点向上铺展亮起,北渊上空厚重灰雾被晨风吹开数道缝隙。
缝隙之后,露出一片澄澈沉静的灰蓝色辽阔海面。
沈无名静立船尾,掌心那道旧页纹路持续微微发烫。
奉灯者留存的本源在他体内平缓搏动,和东境方向命灯灯火同频共振。
他可以清晰感知,广明台柱顶端那盏命灯依旧稳稳燃烧,火光安定。
这一迹象足以证明,此刻东境境内,尚且没有突发异动。
可韩奉那艘大船的身影,已然从北方天际线上消失不见。
方才那道浮在灰雾尽头的黑影,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沈无名抬手将铜灯向上高举,金色灯火扫过北侧整片海面。
茫茫灰雾之内空空荡荡,连一片船帆的影子,都寻觅不到分毫。
“他绕到前面去了。”杨昭君不在身侧,沈无名只能独自推演局势。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存在法则沿着海面向外铺展延伸。
感知化作一张细密至极的大网,紧贴浮沫表层,向着远方扩散。
短短数息过后,他在南方偏东方位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金属共振。
这股共振频率,和他袖中短刀的本源同源,是巡海战船独有的龙骨震颤。
韩奉已经提前绕行,抵达了他们前路的位置。浅水航道无法承载巨舰。
但北渊东侧藏着一道深水海湾,自北向南切入陆地,形如锋利刀刃。
海湾一路直抵东境北侧海岸线,海湾南口,和浅水航道交汇。
交汇地点,距离东境港口大约百里远近。韩奉的大船沿深水航道南下。
只需抢先一步守住这处交汇隘口,便能将灰篷快船困死浅水航道。
沈无名一眼看穿韩奉布下的这步杀棋。他转身向着秦岳下达指令。
“不要前往那处交汇隘口。航道前方五里存在一处分岔。”
“西侧支路路途更远,但出口落在东境北侧野滩,远离港口方向。”
秦岳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疑虑,开口道出难题。
“那片野滩没有搭建栈桥,我们抵达之后,船只无法靠岸停泊。”
“无法靠岸,便涉水登滩。”沈无名将手中铜灯递送到秦岳手中。
“你带上铜灯,与墨十七一同从野滩上岸,护送灯火返回海宫。”
“我独自留守船上,前去将韩奉的注意力引向交汇隘口。”
墨十七骤然抬起头颅,眼中满是惊愕,脱口出声。
“你打算独自一人,直面韩奉的巨型战船?”
“并非正面抗衡,只为拖延牵制。”沈无名解下腰间铜铃,放置铜灯旁。
“铜铃与命灯同在,昭君便能锁定我们的方位。你们登岸之后。”
“铜铃会指引她前来会合。韩奉渴求我身上的钥匙,见灯铃分开两路。”
“必定选择分兵追击。一旦兵力分散,局面便会变得容易应对。”
秦岳陷入长久沉默。追随沈无名多年,他清楚,这种时刻劝说并无用处。
他伸手接过铜灯,小心翼翼将铜铃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随后同墨十七一道,将勘测器具,连同北渊采灯人的木匣搬至船尾。
快船在航道分岔之处短暂停泊,沈无名独自留在船头位置。
伸手扯下外层灰篷,露出底下暗沉坚实的船身。
他转动船舵,调转船头,朝着通往交汇口的东侧窄道疾驰而去。
身后,秦岳与墨十七踏入浅滩涉水登上野滩。
铜灯散出的金光,在朦胧晨雾之中化作一点移动的金色光斑。
光斑缓慢移动,朝着东境港口的方向持续前行。
沈无名的快船向前驶出约莫半炷香的路程。
南侧海面之上,韩奉的座船轮廓缓缓浮现。
这艘巨舰通体灰黑,船身修长锋利,如同出鞘长刀。
船体两侧悬着十二对铁桨,桨叶入水动作整齐划一。
破浪之声厚重轰鸣,仿佛有巨人手持巨锤,反复敲击海面。
船头高高竖立一面暗金色令牌旗,旗面刺绣天巡台专属徽纹。
韩奉静立船头,一身墨绿官袍被呼啸海风猛烈吹得猎猎翻卷。
腰间悬挂的乌黑令牌,在清晨天光之下,折射出冷硬幽光。
两船相隔百丈距离之时,韩奉的大船向两侧展开阵型。
船腹之中驶出四艘小型快艇,每一艘快艇搭载十余名兵士。
四艇分为左右两翼,呈包抄之势,朝着快船飞速围拢过来。
沈无名没有丝毫减速,操控快船径直对准交汇口全速奔行。
好似一支挣脱弓弦的箭矢,直直冲向韩奉大船与海岸间的空隙。
韩奉未曾预料,对方会径直冲入包围圈的核心地带。
四艘快艇的包抄轨迹短暂一顿,紧接着再度加速收拢合围。
就在快船即将撞上第一艘快艇的刹那,沈无名猛力转动船舵。
船身紧贴快艇船舷擦身掠过,激起漫天翻涌的雪白水花。
借着转向产生的巨大惯性,船尾狠狠扫向第二艘快艇。
船尾与快艇船头轻轻相撞,直接撞偏快艇航向。
失控快艇撞上第三艘艇身,两艘小艇相撞,船上兵士纷纷坠入海中。
沈无名抓住混乱形成的缺口,冲破包围,向着韩奉大船左舷疾驰。
韩奉立于船头,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压。
大船左舷十二对铁桨同时反向划水,庞大船体于海面横向半转。
船首调转方向,直直锁定沈无名所乘快船。
同一时刻,船头甲板下方开启一道隐秘暗口。
三根手臂粗细的铜制撞角缓缓向外伸展,撞角尖端涂抹暗红火漆。
沈无名驾船驶入大船左舷与海岸之间狭窄水道。
这片水域水深浅薄,韩奉巨舰吃水极深,不敢贸然驶入。
但三根撞角大半已经探出,最前方那根几乎擦过快船后甲板边缘。
沈无名俯身低头,堪堪躲过,撞角掀起的劲风撕裂他身上衣袍,划出长口。
他稳住身形,操控快船驶入这片浅水道最狭窄的地段。
随即猛然调转船头,对准大船左舷船腹位置全力加速冲撞。
韩奉的面容终于掠过一丝变动,抬手示意铁桨停止反向划动。
可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拦。
快船借着浅水区缓坡托举的浮力,船头微微跃起半丈高度。
重重撞击在大船左舷,吃水线偏上的船壳之上。
灰篷快船的船头经过墨十七专门加固,内部铺垫归墟石粉压制的缓冲层。
撞击一瞬,快船船头崩裂损毁,同时大船外壳被撞开一道三尺长裂口。
海水顺着裂口向内涌入,庞大船体向着左侧缓缓倾斜。
早在撞击来临之前,沈无名便纵身跃离船头,落向岸边礁石。
脚下礁石常年被潮水冲刷,表层覆满湿滑海藻,他身形稳健不曾滑倒。
他回头远眺,韩奉的大船持续向左侧倾覆。
船上水手纷纷跃入海中逃生,四艘快艇放弃合围,调转船头前去营救。
韩奉依旧站在倾斜的船头甲板,既不跳海,也不下达弃船的命令。
他静静伫立,目光穿越翻涌海面,牢牢定格在沈无名的身上。
沈无名立足礁石,与遥遥对面的韩奉彼此对视。
海风肆意呼啸,潮水持续上涨,韩奉大船的倾斜之势仍在延续。
只是倾倒速度渐渐放缓,船上水手取来备用帆布绳索,临时封堵裂口。
韩奉这艘座船不会就此沉没,但至少半日之内,再也无法出海追击。
沈无名没有在礁石之上久做停留,转身沿着海岸线向南步行。
通往野滩的方向,秦岳与墨十七留在滩上的足迹依旧清晰可辨。
腰间铜铃轻轻晃动,一声极细微铃音,顺着南风向外飘散。
数里之外,杨昭君正沿着海岸线快步向北赶路。
汉剑横置腰间,狂风将她长发吹得飞扬,如同迎风舒展的旗帜。
她捕捉到了这一缕铃声。
沈无名继续向前行走,脚下粗糙野滩慢慢转变为细软沙滩。
晨光铺满整片海面之时,他在一处礁石后方看见了杨昭君的身影。
她静立滩头,怀中稳稳抱着铜灯,灯焰在掌心安静燃烧。
秦岳、墨十七站在她身后数步之外,衣衫还沾着野滩泥水。
望见沈无名缓步走来,杨昭君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将铜灯递向他。
沈无名伸手接过铜灯,灯火触碰掌心旧页纹路的瞬间。
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银蓝色光泽顺着掌纹向外蔓延铺展。
仿佛一双长久闭合的眼瞳,终于重新看见了世间光亮。
“韩奉的战船困在北侧海湾,半日之内难以再度行动。”
沈无名简单讲述取回北渊钥匙的全部经过,随即看向杨昭君发问。
“东境那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变故?”
“天巡台派遣信使抵达东境。”杨昭君同他并肩沿着滩头向南前行。
语调平静沉稳,缓缓述说近况,“信使携来正式公文。”
“公文写明,韩奉勘验所得结论存在程序瑕疵,天巡台暂不采信。”
“勒令韩奉立刻返回天巡台,接受述职问询。”
“公文送达海宫时,韩奉早已出海远航。信使没能见到人,将公文留在海宫。”
沈无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杨昭君,低声询问。
“天巡台这是要撤除韩奉的职位吗?”
“公文没有写明撤去官职,召他回去述职,本身便是明确信号。”
杨昭君抬手挪动腰间汉剑剑柄,海风把鬓边碎发吹到唇边。
她抬手拂开发丝,继续讲述,“海宫老掌事清晨召集东境各商号首领。”
当众宣读天巡台这份公文。南火厉船头当场表态。
南火三岛愿意同九海缔结通商盟约。北渊采灯人没有亲临现场。
渊回借助传讯符只传来一句话,言明他认可灯主。
沈无名默然沉思片刻。低头凝视掌心旧页纹路。
银蓝色光芒缓缓褪去,重新隐入血肉肌理之中。
奉灯者的本源已经和他自身存在法则完全相融。
这道纹路好似一枚烙印掌心的古老印信,维系他与九海、北渊、千域的羁绊。
“回到海宫之后,首要之事,便是前往柱底暗口。”沈无名开口说道。
“完成旧页根系与封层之间最后的对接工序。韩奉探针虽已拔出。”
“可封层深处残留的共振痕迹,依旧需要清理。时间紧迫。”
“趁着天巡台传唤韩奉的空档,把所有要务尽数了结。”
杨昭君轻声应声。二人并肩行走在滩涂之上。
身后海面,是渐渐褪去灾异、缓缓复苏的北渊海域。
身前远方,东境海岸线尽头,铺展一片灰蓝色晨海。
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在南方天际稳稳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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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粒沉入沧海,却永远不会坠落的金色古星。
前行约莫半炷香,沈无名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北方海湾。
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凝重之色。杨昭君随之驻足,手按剑柄。
顺着沈无名眺望的方向,向北远眺北侧海面。
韩奉的座船依旧倾斜停留在浅水湾,水手们奋力抢修船体。
大船尾部舵楼之上,那面暗金色令牌旗缓缓降下。
紧接着,一面赤红战旗,被缓缓升上旗杆顶端。
升起红旗,代表巡海使发布战时征召号令。韩奉座船即便无法开动。
也能用旗语召集所有在北渊外围巡弋的巡海战船。
那些船只距离北渊海域更近,接收到旗令,一个时辰之内便可赶赴此地。
“他还留有后手。”沈无名收回眺望北方的目光,加快前行脚步。
“我们必须赶在他召集的援船抵达之前,平安回到海宫。”
杨昭君不再多说多余言语,同步加快步伐,与他保持同样速度。
滩涂的尽头,一匹快马早已等候在此,乃是秦岳提前安排妥当。
沈无名翻身跃上马背,杨昭君紧随其后坐在他身后。
铜灯悬挂马颈一侧,纵使马匹疾驰奔行,灯火依旧稳固不晃。
快马扬起尘土向南飞驰,东境海市的轮廓,在晨光之中慢慢变得清晰。
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火焰较之清晨,明亮了些许。
沈无名骑在马上抬眼望向那一点金色微光,掌心旧页纹路微微发热。
仿佛远在广明台的那盏古灯之中,有人轻轻叩击了一下他的掌心。
一行人返回海宫偏院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大亮。
沈无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迎上前的雷部校尉,大步踏入院内。
石桌之上,还摊放着昨夜墨十七留下的勘测卷宗。
纸卷边角被清晨的微风拂动,微微向上翻卷。
他将铜灯轻轻放置石桌,灯火触碰石面的一瞬。
桌旁那柄韩奉遗留的短刀骤然轻轻震颤。
刀柄内侧镌刻的文字,浮起一层淡薄暗红微光。
“墨十七,带上柱底暗口的勘测图。秦岳,前去通报海宫老掌事。”
“告知灯主即刻下暗口,请他派人严守广明台四周。”
“任何人,不得靠近铜柱三丈范围之内。”
沈无名一边褪去外层外袍,一边接连下达吩咐,行事干脆利落。
墨十七快步走到墙角,提起提前备好的器具布袋。
袋中勘测符、刻线石料与归墟石粉,早已分门别类装好。
他背上布袋,袋口未曾收紧,一枚刻录符自夹层滑落坠地。
落地之时,响起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他俯身捡拾,神色微微一怔。
这枚刻录符的符纸正在自发升温发烫。他翻转符纸仔细端详。
原本空白的符面,浮现一行细密银灰小字,似由符纸内部缓缓透出。
他捧着符纸走到沈无名身前,压低嗓音轻声禀报。
“帝君,这是昨夜从北渊探针拓印下的第三枚符。”
“先前字迹残缺,我只当拓印贴合不足。如今文字自行补全了。”
沈无名接过符纸,垂眸仔细阅览上面记载的文字。
银灰小字排布工整细密,笔迹和探针针身刻痕完全一致。
乃是奉灯者亲手留下的手记,短短一段文字,暗藏玄机。
“钥匙归体,封根自合。然封层之下另有旧道,通北渊海底,与东境海眼共为双锁。单锁合,另锁未定。后人若至此,须以钥匙之光同时照两锁,方得彻底。”
沈无名收好符纸,面色沉沉,心头多了几分凝重。
奉灯者留下的讯息说得清楚,北渊、东境两处海眼乃是双锁。
他取回北渊钥匙,可东境这边锁芯,还需要依靠同一钥匙引动。
钥匙本源已然融入他体内,必须亲身深入柱底暗口最深处。
以掌心旧页纹路,同步对接封层、海眼屏障的交界面,锁芯方能完全闭合。
他不再耽误片刻,带着墨十七快步穿过曲折回廊,奔赴广明台。
杨昭君紧随二人身后,腰间悬着汉剑,一手轻按剑柄。
目光不断扫过沿途每一处窗棂与拐角,警戒周遭动静。
广明台广场,早已由海宫银灰侍卫清场戒严。
老掌事亲自伫立铜柱身侧,身后跟随六名佩刀侍卫。
望见沈无名走来,他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灯主只管下去,老朽亲自守在此台之上。”
“韩奉援船最快午后方能抵达东境海面,此间尚且安稳。”
沈无名微微点头回礼,便同墨十七侧身钻入柱底暗口。
杨昭君留守高台,汉剑出鞘三寸,清冷剑光映亮她眉眼,寒霜一般。
暗口内部光线昏暗凝滞,空气沉闷厚重。
沈无名行至最深处石室,裂隙表层的铜金色细光,比离去之时更为明亮。
封层正在自行愈合,愈合的速度,比众人先前预估的更快。
他将铜灯摆放在裂隙正上方,灯火落上封层表面。
掌心旧页纹路骤然滚烫,好似烈火灼烧皮肉。
他单膝跪在裂隙旁边,将右掌稳稳按向封层最深处。
旧页纹路接触封层刹那,银蓝光芒自掌纹迸发而出。
仿佛一枚尘封万古的旧印,重重落盖下去。
裂隙深处传来低沉嗡鸣,如同两块分隔九万年的古玉,终于契合凹槽。
封层与海眼屏障的对接面向内缓缓收拢。
参差不齐的边缘一寸寸合拢、咬合、熔接在一起。
墨十七蹲在一旁,手持刻线符凝神记录每一处细微变化。
额角汗珠滴落石面,接连落下,响起细碎嗒嗒之声。
对接面合拢至三分之二时,一缕极轻震颤自掌底传至沈无名感知。
震颤频率,恰好对应符纸上记述的那条隐秘旧道。
他缓缓闭上双眼,催动存在法则顺着掌心纹路向深处探寻。
越过封层,穿透海眼屏障,坠入一条狭窄幽暗的古老通道。
旧道自东境海眼底部一路向北延展,近乎平行于北渊深水航道。
旧道两壁,覆盖着和北渊石柱同源的暗红古皮层。
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之上,便镶嵌着一枚银蓝色旧页残片。
所有残片都处在休眠状态,唯独南端靠近东境海眼那枚微微发亮。
像一盏尚未引燃的古灯,静静等候到访之人。
沈无名将存在法则凝作一缕纤细丝线,沿着旧道向北推送。
丝线依次触碰沿途每一块旧页残片。残片受触碰后缓缓亮起。
银蓝色光芒沿着旧道岩壁一路铺展,如同依次点燃的长串灯盏。
当北渊方向最后一枚残片亮起,整条旧道南北贯通。
东境海眼与北渊海眼之间的双锁架构,就此完全相连。
对接面响起最后一声厚重啮合声响,彻底闭合。
裂隙表层铜金色细线尽数隐没,平整石面之上。
只余下一道浅淡银蓝旧页纹路,和沈无名掌心纹路两两对称。
好似隔着石面,彼此映照的一对镜像。
墨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中刻线符已经记满所有勘测数据。
来不及擦拭额间汗水,小心卷起符纸收进布袋之中。
沈无名缓缓站起身,右掌心旧页纹路色泽淡去几分。
银蓝光晕消散,只留下一道细浅灰痕,如同陈年旧伤疤。
他自暗口退出,重返地面之时,正午日光铺满广明台广场。
杨昭君见他走出,收剑归鞘,迈步上前。
她并未开口追问结果,只抬眼望了一眼他的掌心。
随即自袖中取出一卷洁净白布,轻柔为他包扎手掌。
缠至最后一圈,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系出一个平整绳结。
老掌事从铜柱旁缓步走来,神色较之先前舒缓些许。
可眉宇间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凝重。他将一卷传讯符递向沈无名。
“灯主,东境北侧海面传来回报。韩奉召集的援船已经抵达。”
“一共五艘,两艘巡海正规战船,三艘北渊外围巡弋快船。”
“船队在北侧海湾汇合,没有径直南下港口,停留在两域间开阔海面。”
“列下横向大阵,拦在海路正中。”
沈无名接过传讯符,符内载有远航简短急迫的禀报。
“五艘战船横亘海面,意图拦路阻截。对方按兵不动,亦不撤退。”
“远航请示,是否主动出兵迎战。”
沈无名折好传讯符,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正午阳光之下,海天尽头隐约浮起数点灰黑船影。
好似一排铁钉,牢牢钉死在海天交界的长线之上。
韩奉主船依旧搁浅北渊海湾,但在被召回天巡台之前。
他打算依靠这五艘援船,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不要主动出击。”沈无名缓缓开口,“传讯远航,令船队退守灯门内侧。”
“守住海门航道即可。这五艘船不敢贸然靠近岸边。”
“海宫灯籍旧规,划定巡海使近海活动边界。”
“他们一旦踏入东境港口三里范围,海宫便可行文天巡台弹劾擅闯。”
老掌事轻轻颔首,眼底透出一丝赞许之色。
“灯主研读海宫旧规,上手极快。”
沈无名将传讯符交给秦岳,令他即刻回复远航。
自己走到铜柱之下,抬头凝望柱顶悬挂的命灯。
正午日光和灯火金光交融一处,将柱顶衬成一团暖亮星辰。
他静静凝望许久,直到杨昭君走到身侧,轻轻按住他白布包裹的右掌。
“今夜,可以暂且歇息一阵了。”她轻声说道。
沈无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的白色布结。
旧页纹路在白布之下静静蛰伏,仿佛一枚陷入沉睡的古印。
他没有立刻应答,视线转向更加辽远的南方。
九海海门身在视野之外,但他能够清晰感知,海门依旧敞开。
命灯之光沿着旧道一路向南传递,穿过东境海眼,跨越千域边界。
落回九海幽深海底。这片沉睡九万年的古海,正在灯火之中缓缓苏醒。
如同从漫长旧梦里归来的故人,重新恢复平稳的呼吸。
“歇一晚。”沈无名缓缓开口,“明日起,议定九海与东境通商航道。”
“厉船头那边不能久等,南火三岛的渔民同样期盼安定航路。”
“海宫老掌事昨日提及东境巡防兵力不足,灯籍协理需九海增派人手。”
“还有北渊的渊回,我尚欠他一份正式结盟文书。”
杨昭君静静听他一桩桩细数事务,唇角微微扬起浅淡弧度。
她没有出言打断,待他说完,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并肩走下广明台长长的石阶,穿过午后安静的海市街巷。
鱼摊之上的海货干货,在日光下泛出油润光泽。
卖鱼丸的老者推着木车穿过巷口,悠长沙哑的叫卖声缓缓散开。
远处港口,传来渔船此起彼伏的号子,一声连着一声。
好似潮水往复拍打堤岸,节奏沉稳绵长。
沈无名与杨昭君并肩前行,他的右手被她轻轻握住。
一层白布隔在二人掌心之间,布下旧页纹路安安静静。
东境海面的风自南向北吹拂,裹挟海盐与海鱼的腥气。
也携带着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一缕安稳绵长的金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