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六十一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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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千一百六十一章清明(第1/2页)
    清明那天下了雨。
    桂生早上是被雨声叫醒的。雨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打在瓦片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撒着细沙。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探了探空气，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排薄荷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打在叶面上，一颗颗清亮亮的，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他穿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青砖地被雨水洗得发亮，砖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几乎要溢出来。桂树的新叶在雨里轻轻颤抖着，叶片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颜色比晴天时更深更翠。那些前些日子展开的嫩叶现在已经完全长成了，叶面光滑油亮，雨水落在上面凝成一颗颗滚圆的珠子，顺着叶脉滑下去滴在树根周围的土面上。
    桂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回屋翻出新本子，翻到去年秋天的那几页记录。去年清明前后他写的是“桂树新叶长齐了”和“杏枝还没发芽”。那时候杏枝刚插下去不久，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而今年——他合上本子走到西墙根看了看那根杏枝，枝条上的新叶已经长得比拇指还大了，叶片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边缘的锯齿清晰分明，看起来和成年杏树的叶子已经差不多了。枝条顶端又冒出了两个新的芽点，圆鼓鼓的，还在往外拱。
    他蹲在杏枝旁边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他也没在意。这棵杏枝活下来了。他去年秋天第一次看到小满家的杏树时只是觉得那棵树好看、果子好吃，想在自己院子里也种一棵。他把这个想法跟凌烽说了，凌烽带他去赵师傅那里讨了枝条，他亲手把枝条插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等了一整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杏枝活了，抽了新叶。再过几年，它会长成一棵真正的树，开出满枝的花，结出满树的杏。那时候他也许还在桂溪镇，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但这棵杏树会一直站在西墙根下，每年春天发芽，每年夏天结果。
    雨下到午后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桂生穿上旧鞋拿了把柴刀去巷子外面走了走。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腥甜的气息，混着路边野草被雨水冲刷后散发出的青涩味道。巷子两旁的桂树都抽了新叶，整条巷子从上到下被一层嫩绿色的光笼罩着，比冬天时亮堂了许多。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细细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被打落的花瓣和树叶，打着旋儿地往下游流去。
    他走到巷口的老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柳条的垂枝上缀满了细碎的叶片，叶片被雨水洗得鲜亮，在微风中轻轻地摆着。他伸手够了一根柳条，柳条在指间柔软地弯折，嫩叶的叶尖拂过掌心，凉丝丝的，软绵绵的，像在碰什么极脆弱的东西。他松开柳条，看着它弹回去，在雨后的空气里继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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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凌烽正在灶房里煮清明团子。艾草是昨天从溪边采回来的，焯过水剁碎了拌进糯米粉里，粉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艾绿色。凌烽把粉团搓成小剂子，包了豆沙馅，搁在蒸笼里蒸。桂生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凌烽递给他一小团艾草面让他自己包。桂生搓了一个小团子，压扁了搁上豆沙馅，收口的时候面皮没有完全捏拢，蒸出来可能会漏馅。他没有重做，就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团子搁在蒸笼的最边上，和凌烽包的那些整齐的团子并排放着。
    蒸笼上汽之后灶房里弥漫开一股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和糯米的甜香混在一起。桂生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等，看着蒸笼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出出进进。他想起去年的清明他还没有包过团子，那时候他刚来桂溪镇不到一年，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做。而今年他已经能自己搓团子、踩腌菜、推药膏了。有些事情做过一遍就不一样了，手知道该往哪里用力，眼睛知道该看哪里，心里也不慌了。
    清明团子出锅的时候他先拿了自己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收口的地方果然漏了一点豆沙出来，在表面凝成了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咬了一口，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来，糯米的皮黏软而有嚼劲，和去年何婶送来的一模一样。他慢慢把整个团子吃完了，觉得这个漏了馅的团子比任何一只都好吃。
    傍晚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把桂树的树冠照得发亮。桂生搬了小凳坐在廊下，把今天的记录写了。他写了清明雨、杏枝活了、柳条新叶、艾草团子。写完之后他翻到去年清明的那一页看了看，去年他只写了一行字：“清明下雨。院子里的树都绿了。”而今年他写了满满两页纸，把每一棵树的每一点变化都记了下来。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褪去。桂树的叶片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墨绿，只有最顶端的几片嫩叶还保持着浅绿的色泽，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明亮。他坐在廊下没有急着回屋，就听着檐下燕子归巢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青溪持续不断的水声，看着院子从灰白到墨绿再到深蓝，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春天的夜晚就是这样来的——不急不慢的，把白天最后一缕暖意收进土里，再把夜晚的凉气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地送上来。他坐在那里，等着夜色完全落定，才起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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