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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以德怀之(第1/2页)
早朝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如林。
齐泰站在文臣序列里,原本那身整洁的官袍,因为近日在京营校场“督导”修缮,领口处还隐约可见一层洗不净的细细黄土。
他的眼神比这金陵的太阳还要焦灼。
“朕这几日,看了一些古书。”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削藩’的声音。
有人觉得朕太软,有人觉得朕太慢。
齐尚书,你说是吗?”
齐泰浑身一僵,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锋芒,却依旧硬着颈子跨步出列。
“陛下!燕王在北平已是司马昭之心!
臣前日所奏之事,字字泣血,皆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啊!”
“‘先斩后奏’,齐大人好大的威风。”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齐泰的眉心。
“朕还没死,这大明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兵部直接给边将下令,处决一位当朝亲王了?”
齐泰脸色剧变,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臣一心为公!”
“好一个一心为公。”
朱允炆冷哼一声,却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全场。
“今日,朕不谈削藩。
朕要谈的,是治国之道。
是朕对那些叔伯的——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这八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方孝孺眼睛亮了。
作为大明儒学的旗帜,方孝孺最怕的就是新皇走上太祖皇帝那种杀伐太重的老路。
这“德”与“礼”,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方孝孺快步出列,捧着笏板,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陛下英明!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陛下若能以仁德感化诸王,大明之福,万民之福也!”
朱允炆看着这位满面红光的大儒,心中只有一阵冷笑。
书生,终究是书生。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方先生莫急。
朕的这个‘德’,分三步走。”
“第一步,谓之‘先给体面’。”
朱允炆张开双臂,那股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朕给周王送银子修书,给湘王送古籍藏书,给宁王拨刀剑马场。
这是朕作为侄儿的孝心,也是大明皇帝给藩王的体面。”
“谁敢说朕不是仁君?谁敢说朕不念骨肉之情?”
“可是。”
朱允炆的语气骤然转寒,原本温润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碴。
“若朕给了体面,他们却不要体面。
那就走第二步——‘不可则削地’。”
“凡在封地有不法事者,御史巡查,核实一件,削一卫!核实十件,削三城!”
“朕不废你的王号,朕只缩你的地盘。
你手里的兵没了,粮没了,朕依然留你在封地,尊你为王。
这,叫礼法。”
大殿内落针可闻。
齐泰张着嘴,原本到嘴边的劝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法子……
比直接削藩还要阴损!
直接削藩是快刀乱麻,容易激起兵变;
而朱允炆这招是温水煮青蛙,拿着大义的名分,一点一点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还找不到理由反抗!
“那……”
齐泰声音干涩,“若是他们连地都不肯给削,还是要反呢?”
朱允炆缓缓走到齐泰面前,俯下身,在那位兵部尚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变置其人。”
齐泰猛地抬头,对上了朱允炆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瞳孔。
“若前两步都走不通,那就说明,这位王爷已经不再是朕的至亲,而是大明的国贼。”
朱允炆重新站直身体,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到那时,朕会派兵,换一个听话的儿子去承袭爵位,或者……干脆绝了那一脉的香火!”
“齐大人。”
朱允炆盯着齐泰,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以德怀之(第2/2页)
“朕之前说,你是兵部尚书,不是兵部皇帝。你懂了吗?”
齐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臣……臣万死!臣懂了!”
这一刻,齐泰哪里还有半点“帝师”的傲气?
而在队列的末尾。
户部尚书林默正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袖子里拼命地互相绞动。
他的脑子里,此刻正如同旧时代的电脑坏了屏幕,满屏都在疯狂刷屏:
“这特么是建文帝?”
“这手段……这特么是老朱转世,还是腹黑祖宗借尸还魂了?”
“先礼后兵,以德杀人,连备胎和绝后都算好了……这还是那个在历史上被朱棣三拳两脚打趴下的软包蛋?”
林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按照朱允炆这个“三步走”的搞法,国库不仅不会因为打仗而打空,反而会因为不断“削地”而回笼大量的商税和土地。
这是要发财的节奏啊!
牛逼是牛逼!
但...老子回不去了啊!
他微微抬头,却发现朱允炆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位置。
林默吓得赶紧把脸埋进了胸口。
别看我!我是空气!
朱允炆收回目光,看向方孝孺。
这位大儒此时正陷入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中。
“以德怀之”……
这四个字从皇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跟自己理解的孔孟之道,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皇上的“德”,是给死人盖的被子。
皇上的“礼”,是给活人挖的坑。
方孝孺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君王,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王道理想,在这一刻,被这帝王心术冲击得支离破碎。
“退朝。”
朱允炆大袖一挥,转身朝着内殿走去。
留下满殿神情各异、如泥塑木雕一般的文武百官。
……
下朝后,齐泰甚至顾不得官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皇上不再需要他了。
或者说,皇上嫌他太蠢,会坏了那盘天大的棋局。
“齐大人,慢走。”
一道声音在侧方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高昂出现在官道旁,手里扶着绣春刀,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皇上说了,京营校场的墙若还没修好,齐大人这几日就住在那儿吧。”
“什么时候修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兵部。”
齐泰脸色惨然,对着武英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底。
……
某夜。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封从京城秘密传回的红蜡封口小信。
那是他安插在京城的眼线,拼死传出的关于今日奉天殿谈话的汇总。
“以德怀之……”
朱棣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的眉头越锁越深。
“先给体面,不可削地,再不可变其人。”
朱棣猛地站起身,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看着信纸在火苗中化为灰烬,朱棣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沙哑。
“我这个大侄子,真的是梦见了他爷爷吗?”
“这手段...”
朱棣走到窗前,看着北方沉沉的夜色。
“老大,老二,老三。”
“你们在那虎穴里,可千万要给老子撑住。”
“既然你给了体面,那老子就暂且,要了这个体面。”
“咱们看谁,先憋不住!”
在京城,在十王府的偏院里。
世子朱高炽同样彻夜未眠。
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偷传出的抄本。
这位在父亲眼里向来敦厚、在林默眼里向来胆小的胖大世子,此刻正看着那“三步走”战略,露出了一个比朱允炆还要复杂的笑容。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抄本。
“陛下,您这德,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