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易容汉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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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了。
    汉克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只水晶杯，杯沿干净，液体清澈，和我早上放在他桌上的那瓶是同一批。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确认进来的是一个他不必特别注意的人，于是又把视线转回文件上。
    “什么事？”
    我走进来，关上门，站在门口。“监狱长让我来确认一下下午的轮岗安排。”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在文件边缘划了一条线。“下午的轮岗安排和昨天一样。你去跟老罗说一声就行。”
    “老罗今天不在。”我说，“他上午喝了不少，现在还没缓过来。”
    汉克斯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他看着我的脸，他的视线穿过那层薄薄的易容面具，在陌生的轮廓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让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但又不完全清楚让他停下来的原因是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你叫什么？”
    “托马斯。”我说。我借用的是那个被我安置在走廊墙边的年轻狱警的名字。
    汉克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那张脸。炼金手套做出的易容面具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经不起太仔细的审视，尤其是被站得很近的人观看时。
    但我所在的位置正好背对着窗户，光线从我身后透进来，给那张面具的表层加了一层柔和的暗影，让那些微小的瑕疵和接口恰好落在阴影的折痕里。而他刚喝过酒，虽然剂量不足以让他立刻失去意识，却已经足以让他的判断力比平时更迟缓一些。
    他在椅背上靠回身体，摆弄着指尖一只笔帽的螺纹。他没有立刻看出破绽。
    我向前走了一步，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监狱长说这份名单上的名字要重新核对。她问您这边有没有异议。”
    汉克斯低头看向那张纸。他的视线垂落在纸面上时，我看到了他颈侧那根绷紧的筋，像一根细绳被轻轻拉伸了一下。那是他低头看文件时的固定姿态，但他垂下的目光比平时更慢，我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他也感受到了那个停顿。
    我的手腕从他的视线边缘掠过，炼金手套的表面在光线下轻轻一转，像金属表面泛起一道细纹。他抬头的一瞬间，那根筋又绷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后颈处轻轻拉了一下缰绳，然后松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别在腰间的警棍，扫过我外套侧袋里那把被他反复看到的新钥匙，又落回我的脸上。“你之前不戴警棍。”他说。
    “老罗调岗了。他的东西暂时借我用。”
    “老罗不戴警棍。他带的是伸缩棍。”汉克斯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那只瓷瓶的盖子，像按下一枚已经等待了很久的开关。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沿着地面的砖缝慢慢向前铺展，像一层还没有被人踩到的水面，而门外的空气正在那层水面之上缓缓收缩，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走廊深处游向办公室的门缝。
    汉克斯正要把手伸向桌上那只水晶杯，指尖离杯壁还差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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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向他走去，他没有喊叫，而是试图站起来去拿桌角的警报器。
    他的手指触到按钮之前，易容面具已经脱落到一半，像一张快要溶解的皮肤正从他脸上整片剥落，露出下面那张他正在辨认、同时也在试图记起的脸。
    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书架格子上，一本硬皮精装书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厚重的书页摊开、砸实、沉闷地落定。
    他从书堆里挣扎着半坐起来时，手指划过书页，袖口擦过架子边缘。
    我没有等他站稳。
    第二下击打落在他的肩胛骨下方，他往前一倾，跪在地上，手撑在地面上。书架最上层有一个金属哨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我拔出他腰间的警棍，把原来的那根收进外套内侧，然后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搏。他还有呼吸，但还不够深。
    我蹲下来，从他身上取下钥匙、名牌和那串随身携带的小工具。他的外套比我的尺码大半号，但还算合身。我把他的身体移到办公桌下方，用那本掉落的精装书抵住他的肩膀，让他的姿态保持稳定，然后把脱落的易容面具撕下来，卷成一块，收进口袋，换上另一块，开始调整模具的边缘。
    炼金手套在我的手指贴合脸颊时微微发热，像是有人正在按照某种标准把那些边缘对齐、修整、压平，直到轮廓逐层闭合。面具覆盖住下颌与颧骨时，我感觉到脸部的轮廓在重力的作用下被重新分布，骨骼的高低起伏被填平，又被抹出新的弧度。耳后的接缝处也被指尖的余温抹平了。
    我用汉克斯的笔在一张纸上随便写了一行字，对照了一遍笔迹和签名。手指、手腕、肩膀的角度都不对，笔画的发力点需要重新练习。但我只是为了确认那两套材料已经完全贴合到位，不是为了让别人看不出破绽。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那本精装书从汉克斯的肩膀旁边拿开，放回书架上。我拿起桌上那张纸，那张我推到他面前的“重新核对的名单”，把它折起来，放回口袋。然后把桌上那杯水晶杯里的液体倒进墙角的花盆里，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让它在桌角形成一个干燥的、没有残渣的轮廓，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它。
    我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庭院。探照灯还在原地照着，地面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守门的岗哨还在原位站立，那些没有被酒液波及到的狱警也还没有察觉到异常。食堂方向有人影在走动，但不像在追捕谁，更像是在处理乱局。混乱已经开始了，但还没有扩散到足够远的地方。
    我拿起桌上那副汉克斯常用的眼镜，戴好，然后用他的声音，对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那张新面孔说：“让他们换班。我在去往监狱长办公室的走廊拐角处，等他们过来。”
    那扇门在我身后重新关上，我沿着走廊向监狱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的脚步声和汉克斯平时的步频、步幅没有明显差异，在经过那些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的狱警身边时，也不会有人抬头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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