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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芙清能感受得到江冠礼这份歉意是真心的。
当初被弃的绝望仍埋在心底,可对方先前已经赠过铺子,若她一直揪着旧事不放,反倒失了气度。
人总要往前看,日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何况江冠礼既有这份愿意帮衬的心意,往后她的生活也能多一分保障。
孟芙清端起面前酒杯,站起身,仰头一饮而尽。
“江公子,往后我便认下你这表妹夫。旧事就此揭过,谁再提起,便自罚三杯。”
江冠礼喉头一哽,面颊涨得通红,随即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开,含笑连声应下:“好。若是谁再提起,便自罚三杯。”
陆澜沧并未插话,目光全然落在孟芙清身上。
眼前女子纤弱柔媚,酒意浸上脸颊,如同笼了一层薄霞。
他一身散漫,此刻周身却似浸了一股滚烫的热。
心底骤然冒出一念:这般女子,若未曾嫁过人,足可娶为妻室。
可念头刚起,他眸色骤然一沉,当即压下这份心思。
朋友妻,不可戏。
凡是朋友先放在心上的女子,便是半分绮念也不该有。
陆澜沧自顾端起酒杯,重重呷了一口,身子往后倚在椅背上,依旧是那副散漫无骨的模样。
恰在此时,悠扬琴声漫开,落进席间每个人耳中。
琴声来得突兀,在这暖意融融的宴席间,竟如一柄骤然刺入心口的利剑。
开篇的琴音,仿若一名孤军深陷敌阵、被大军遗弃的兵士,满心绝望濒死之际,忽见敌军主将,一瞬间重燃斗志,孤身迎战千军。
琴声由缓转急,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席间众人听得热血翻涌,仿佛要跟着那名孤军一同冲杀,直取敌将。
末了竟是以小搏大,敌将殒命,兵士亦随之力竭而亡。琴音陡然染上悲壮,似万千百姓为他哀哭颂歌,声声凄怆,而后缓缓归于沉寂。
文人雅士素来偏爱这般琴中大雅,满座皆听得失神。唯有江冠礼最先回过神来,激动起身。
“此琴技堪称绝妙!我竟不知这附近住着一位琴艺大家,真想即刻登门拜访。”
孟芙清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一曲听罢,只觉通体舒畅,点头赞道:“确实绝妙。这般大气磅礴的琴音,想来抚琴之人该是位公子。”
听着江冠礼与孟芙清交口称赞,陆澜沧、顾婉嘉还有赵氏都沉默不语,神色复杂。
江冠礼衣袂微动,当真就要起身离席前去寻访。
陆澜沧折扇“唰”的一展,开口拦道:“江解元,不必去寻。就算寻到,以那位隐士的性子,恐怕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江冠礼却不甚在意,依旧兴致勃勃:“高人有些脾性原是应当。莫非陆小侯爷认得这位琴师?”
“何止认得,可谓熟得很。”陆澜沧神色悠然。
赵氏这时似陷入回忆,缓缓开口:“有位高门小公子,自幼便痴迷五音六律,于诗词歌赋上更是天赋异禀,常人难及。三岁诵诗,五岁作赋,能七步成诗,还可自行填词谱曲。
他五岁所作的诗,曾被花魁谱成曲子,在街巷间广为传唱,人人都赞这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只是他家世代以武传家,爵位乃是先祖在马背上搏来的。
家中早已为他定好了前路,将来要走武将一途。就在众人追捧,小公子一心向文之时,远在边关的父亲归来。
在他的拜师宴上,其父砸毁了他的琴,撕碎他的诗文,命他在祠堂跪足一日一夜,勒令熟读祖训。
他依旧不肯弃文从武,后来被关在房中三天三夜,饿至晕厥。他母亲含泪跪在他面前苦苦相劝,说他是府中长子,本就是一府支柱,万万不可任性。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放下最爱的琴与笔墨,转而习武,又迷上了机关之术。”
孟芙清听着姨母这般熟稔的口吻,心中已然对姨母口中之人有了几分猜测,心底却还是生出一丝同情。
有的人虽是生来富贵,身份高人一等,可高处不胜寒,连自己心中所爱都做不得主。
不像她,出身寻常医家,祖父与父母知晓她喜爱医术,便任由她研习,从不会因她是女子便横加阻拦。
虽然后来守寡,没能护住她,可至少从前给过她足够的自在。
孟芙清如此想着,就听到江冠元也已经猜到了赵氏口中小公子的身份,惊讶地道:“师母,您说的不会是顾世子吧?”
孟芙清的心跳就不可控地快了起来。
便听顾婉嘉由衷叹道,满是敬佩:“便是大兄。大兄为这家族牺牲太多。
人人只看见他外表风光冷硬,只当他是天生天骄,却没人知晓他背后的付出与煎熬。
我曾撞见大兄练箭受挫,独自躲在假山后落泪;也见过他将伯父当年折断的旧琴悄悄埋了。
所以我敬畏大兄,并不是单纯惧他,而是从心底里服他。”
听着顾婉嘉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席间再度安静下来。说到底,这些都是顾衍的隐秘心事。
江冠礼也打消了前去寻访琴师的念头。
想起顾衍那副高不可攀的冷肃模样,他也怕碰一鼻子灰,却仍由衷赞叹:“玉永关一战我有所耳闻,顾世子单骑诱擒敌首。顾世子不只是承阳侯府的骄傲,亦是我辈百姓心中的英雄。”
是啊,顾衍是挺讨厌的,但他的优秀亦无可磨灭,他的确值得许多女子爱慕,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她。
她自是有自知之明的。
高攀吞针,自己无法吞那针,也从不想着入他的眼。
只是等席面散了,她沐完浴,莹白细腻的肌肤浸过温水泛着淡淡的粉,青丝如墨铺散在脑后,着一身素白寝衣,光着脚趴坐在窗边。
肌肤莹润如玉,衬的寝衣素色更淡,她支着下颌,望着窗外那架葡萄藤,不由就又记起了席间那一阵激荡起伏的琴声。
指尖在窗沿轻轻叩动,不由地想,顾衍那般冷硬的人竟也会喜好诗文琴艺,可见不是每个人生而就冷硬。
长长的睫翼颤动,被酒意浸染过的眸子越发迷糊,缓缓阖上。
孟芙清做了个幽长的梦。
梦里萧长渊的身影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凌霜院,顾衍那一间寝室。
她看见他,又用那种带着偏见的目光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