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清子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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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子是在夜樱初放的那天晚上看见的。
    她有一个老的习惯，睡前要沿着走廊走一圈。不是巡夜，巡夜是七海的事。她是看。看纸窗有没有关严，看茶室的门锁有没有扣上，看灶台上的火有没有完全熄灭。和臣在世的时候，这件事是他做的。他走了以后，她接过来，一做就是多少年。
    那天晚上她走到走廊东侧的时候，看见了缘侧上的两个人。
    玲奈坐在台阶上，藤原优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庭园里的樱树。中间隔着一只茶碗的距离。玲奈在说什么，说着说着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然后她把优真膝盖上一瓣花瓣拈起来，放在他掌心里。然后站起来，走了。
    清子站在走廊转角后面，手搭在柱子上。她已经忘了自己本来要往哪边走。
    她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茶室的时候停了一下，茶室的门开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炉前那一小片叠席上。她没有进去。她走到自己房间，把纸门拉开又合上，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红叶狩茶会的来宾名单，朝仓隆三的名字在第三行，朝仓雅人在第四行。她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名单翻过去，背面朝上。之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着。
    第二天一早，她让七海把茶室的门锁了。七海接过去，没有问为什么。锁装好的时候，七海蹲在门框旁边，把钥匙拔下来递过去。清子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新的，铜面上还没有划痕。
    “女将。您要锁的是什么。”
    七海的声音很平，不是在问，是在替她把心里的问题说出来。
    清子没有回答。她把钥匙放在袖子里，转身往本馆走了。走到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的早饭，不用叫我。”
    早饭后，清子一个人出了门。没有叫人陪，也没有说去哪里，只是换了一双好走路的木屐，沿着山道往下走。七海在办公室里看见她的背影从窗外经过，深蓝色的羽织在竹林间一隐一现。她看了一会儿，把电脑关了，去厨房剥了一只橘子。
    清子去了山下的竹林寺。那是岚山深处一座很小的禅寺，没有住持，只有一位老和尚守着。和臣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在寺里坐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做。他走以后，清子每年去两次。一次是他的忌日，一次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竹林寺的山门已经很旧了，木头的纹理被风雨洗得发白。清子在佛堂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沿着竹林边的参道往回走。走到一处拐弯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七海。
    七海没有问任何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没有断。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清子。清子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有吃。
    “夜樱昨晚开了。”七海说。
    清子没有回答。她把橘子放在掌心里，橘瓣上的白色橘络在午后阳光下亮晶晶的。
    “玲奈小姐昨晚在缘侧坐到很晚。”
    “我知道。”清子终于开口。
    “您看见了。”
    清子没有回答。她把橘子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很甜。
    七海陪着清子走回月待庵。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边的碎石路上。快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清子开口了。
    “你把小月的事告诉我之后，我去看了和臣留下的那些本子。装了三个纸箱，收在藏室里。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藏室，打开第一个纸箱。第一页上写的是窗户。他说把窗户的角度往东偏了两分，不是为了光线，是为了让她点茶的时候不用侧头。画的是窗户。说的是她。”
    清子把手里的橘子皮拢了拢。
    “这个年轻人，他看茶室窗户的眼神，和和臣一样。不是在看木头。他看的是窗户后面的人。这眼神太像了。像到让我害怕。”
    七海没有接话。两个人走进玄关，换了鞋，沿着走廊往本馆走。经过茶室门口的时候，那把锁还挂着。清子在门前停住。她把钥匙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锁打开了，把钥匙收进袖子里，继续走了。
    当天晚上，清子在自己房间里。她把那份朝仓家的赞助意向书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优真画的窗户。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她看着它们，坐了很久。
    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她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她把纸凑近，借着矮桌上的灯光看清了那行字。然后她把画放回桌上，站起来，推开纸窗。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第二天早晨，玲奈在茶室里点茶的时候，清子走进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晨走进茶室了。玲奈抬起头，手里的茶筅停在半空。清子没有说话，只是在茶炉对面跪坐下来。玲奈低下头，继续击拂。茶汤泛起泡沫，细密绵软。她把茶碗转过来，推过叠席。
    清子接过茶碗，分三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叠席上，用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抹了一下。
    “窗户的光，和以前一样。”
    玲奈没有说话。
    清子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炉前那一小片叠席上，正好是她刚才点茶的位置。
    “以后早晨的门，不用锁了。”
    她拉开纸门，走出去了。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往本馆的方向去。
    玲奈跪坐在原地。她把手放在刚才清子抹过的碗沿上。碗还是温的。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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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清子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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