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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默。
十四难站在幽蓝的烛光里,眼底剧烈的情绪波动,仅仅持续一瞬,便被他压下。
他静静注视着陈阳,忽然浅浅一笑:
「你为何会这么称呼我?」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解释缘由,只是再度认真唤了一声:「慧灯大师。」
这个称呼绝非他一时兴起。
自从踏入这座凶险的地底洞窟,他就一直在复盘所有细节,梳理自己来到此地的完整因果。
当初苏无烬将他交给慧灯暂时安置,正是慧灯亲自带他走到地窟入口,让他在两条岔路之间任选其一,亲手将他送入了这片囚笼。
慧灯随后转身离去。
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陈阳也早就察觉到异常。
慧灯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僧人,修为平平,样貌普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他在红尘寺扎根极久,熟悉整座寺院的每一处布局,每一条规矩,大小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整座红尘寺的运转,几乎全靠他一人维系。
旁人都道灵童十四难是苏无烬的转世真身,是红尘寺的核心。
可陈阳在寺中居住数月,看得清清楚楚。
苏无烬常常闭关,灵童终日研读经文不谙俗事,唯有慧灯,日复一日默默撑起了整座寺院的琐事与秩序。
最让他起疑的,正是这份过分的平凡。
此前十四难坦言,自己将毕生修行天赋,悟性,资质尽数剥离,凝聚出了如今的灵童之身。
结合这句话,所有疑点瞬间串联贯通。
而方才神魂拉扯的那一幕,敲定了他的猜测。
真正的灵童意识苏醒之后,扬言要挣脱掌控,去找苏无烬理论。
能常年约束,用铃铛看管灵童,日夜陪伴在侧,以佛门法度压制其心性的人……
一直都是低调蛰伏的慧灯。
听闻陈阳的话,十四难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开口否认。
他凝望陈阳许久,语气恢复平淡,结束了这场对话:
「好了,陈阳,你先退下吧,我需要静心调息。」
他没有给陈阳继续追问的余地,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阳心中了然,迟疑片刻,最终点头,转身走出了石室。
十四难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褪去。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比起初见时的木讷懵懂,倒是通透了太多。」
「果然上丹田筑基,有道韵天光滋养,心境眼界早已截然不同。」
话音落下,他轻浅一笑,闭目盘膝坐定,周身升腾起淡淡的灵光,将全身笼罩,随即便沉入深度调息之中。
陈阳顺着原路穿过曲折甬道,回到了自己的休憩石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好,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十四难方才模糊回避的态度,已经变相印证了他的猜测。
对方不愿挑明,必然有自己的考量,要么是时机未到,要么是牵扯的隐秘太过重大,不宜言说。
陈阳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依旧称呼对方小师傅,不再提及慧灯之名。
有些真相,无需当众点破,彼此心知肚明便足够。
压下心底的杂念,更沉重的心事再度涌上心头。
地底镇压的大厄,白骨大圣,千年之前的菩提教浩劫,就连苏无烬都为之忌惮的未知厄体……
一桩桩,一件件,都缠绕成纷乱的线团,压得他心绪沉沉。
十四难只说了白骨大圣的过往,提及它曾与另一尊顶级大厄死战,耗尽全身血肉才得以超脱,却始终没有道出那尊更强大厄的真实身份。
他回想片刻,记得方才十四难谈及此事时,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能让见识广博,底蕴深厚的十四难忌惮,究竟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陈阳正沉浸在繁杂的思绪之中,身侧忽然传来细碎的呢喃动静。
他骤然回神,低头看向身侧的龙灵。
不知何时,沉睡的龙灵皱起了眉头,唇瓣翕动,像是在梦境里挣扎较劲,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陈阳立刻俯身,动作迅速,伸手将她稳稳捞起,揽入自己怀中。
随着安稳的倚靠,龙灵眉宇间的焦躁渐渐散去,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声,再度恢复安稳的睡姿。
陈阳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休养。
他悄然铺开神识,细致扫过龙灵的周身经脉与气血。
此前燃烧元髓亏虚的血气,正在回春百转丹的药力滋养下,一点点复苏。
药力无法修复她受损的本源元髓,却能稳稳滋养肉身,补足亏损,恢复速度不快,但格外稳定。
两人就这般静静依偎,一晃便是半个时辰。
龙灵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眸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雾,褪去了平日的凌厉锐气,多了几分软糯懵懂,怔怔盯着陈阳看了许久,像是在慢慢辨认眼前的人影。
下一刻,她无意识地轻声呢喃,语气软糯如梦呓:
「林哥哥。」
话音未落,她嘟起红唇,往前凑近。
陈阳心头微震,立刻偏过头,抬手挡住她的嘴唇,指尖温柔拍了拍她的侧脸。
「醒醒,龙姑娘,你睡迷糊了。」
轻柔的拍打让龙灵渐渐挣脱梦境的桎梏。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雾气散去,终于看清身前的人是陈阳,整个人当即一怔。
「啊?」
她的声音满是茫然,愣了好一会儿,努力回想自己方才的举动,随即尴尬地乾笑了两声。
「我,我刚才睡糊涂了,完全没意识。」
陈阳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可他太过平淡的反应,反倒让龙灵心里有些不自在。
她撑起身子,皱着眉定定看着他,语气带着急恼,主动辩解:
「我是真的睡迷糊了,你该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
她嘴上急切解释,纤细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藏不住内心的窘迫。
陈阳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应声安抚:
「我知道,我信你。」
龙灵又瞪了他两眼,确认他没有敷衍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身子一软,重新窝回他的怀里。
陈阳顺势转移话题,低头轻声询问:
「身子感觉怎么样?恢复得好些了吗?」
龙灵懒懒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软无力:
「勉强好了一点,整体还是浑身发虚,提不起力气。」
她说着,像是泄愤一般,又往陈阳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那白猿下手太狠,差点就打死我了。」
陈阳心底满是愧疚。
龙灵身上的重伤,全是为了护他而受的。
当日石台之上,若是没有她挺身而出挡下白猿的致命一拳,如今殒命的人,必然是他。
他默默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安稳妥帖,温声安抚:
「好好休养,不急一时,慢慢把身子养回来。」
龙灵眯着眼含糊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再度垂落,陷入半睡半醒的慵懒状态。
陈阳低头望着她安稳的睡颜,心绪复杂。
他能感知到,龙灵对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是地窟环境简陋,连床榻都没有,靠着他休憩足够安稳舒适,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习惯。
既然能让她安心休养,陈阳便也任由她靠着,不再挪动分毫。
他一边感受着怀中平稳的呼吸,一边重新梳理心底的繁杂思绪。
这时,他猛然想起一件被遗漏的要紧事,心底暗自懊恼。
方才拜见十四难,一直都在回应通窍被掳的事情,居然忘了追问白猿的来历。
「只能等下次再见,再好好问清楚了。」
陈阳在心底轻叹一声,将这件事暂时搁置。
时间流逝,又是半日光景悄然过去。
陈阳正闭目调息,稳固自身气息,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陈阳。」
他猛地睁眼,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龙灵。
少女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平静,短时间内绝不会醒来。
陈阳小心翼翼将龙灵挪稳在蒲团上,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石室洞口的禁制。
确认所有防护都没有问题后,他才快步走出石室,顺着幽深甬道往洞府深处走去。
一路走来,陈阳能感知到,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忙碌着大量妖修。
看来贞守提前打过招呼,沿途那些凿击岩壁劳作的妖修,只是抬头扫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没有任何一位妖修出手阻拦,为难他。
只有两三个盘踞在甬道岔口休整的大妖,转头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善。
陈阳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穿过整条甬道,很快抵达了十四难所在的石室。
十四难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他站在石室中央,发丝顺着肩头自然垂落,在幽蓝火光的映衬下格外安静,脸上的气色相比昨日好了不少。
看到陈阳进门,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刻意避开了昨日慧灯大师的话题。
既然十四难不愿挑明,他便不会再主动提及,徒增尴尬。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
「小师傅,地窟里有一尊号称狂徒的妖修,你清楚他的来历吗?」
听到这个名字,十四难明显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看向陈阳,反问出声:「狂徒?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这下轮到陈阳满脸诧异。
「你没听过?」陈阳有些不敢相信。
「他就在这座地窟的深渊之下蛰伏。」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跃上中央石台,主动挑战地窟里被关押的妖修。」
「你待在红尘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
十四难缓缓摇头,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正在尽力翻阅自己的记忆,搜寻相关线索。
片刻后,他才认真解释道:
「这座地窟是苏无烬专属的妖修囚牢,连他自己都极少踏入,我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你真的从来没有听闻过狂徒的名号?」陈阳再次确认。
十四难淡淡开口:「确实没有,苏无烬历年镇压关押的妖修,我都知晓名录,里面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陈阳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十四难必然清楚地窟内的一切隐秘,没想到对方对此一无所知。
不等他多想,十四难再度补充道:
「苏无烬修建这座地窟,只为关押那些不便直接斩杀的妖修。」
「不便直接斩杀?」陈阳立刻追问,「为什么不能直接杀掉?」
十四难看了他一眼,无奈轻笑一声,耐心解释缘由:
「这里的每一头妖修,都有着庞大的背景势力,之前苏无烬在海上斩杀的蟹妖,只是没有灵智的零散妖物,无依无靠,杀了也就杀了,不会引发任何后患。」
「但你在地窟见到的贞守,龙灵,还有其余妖王,大妖……」
「全都背靠庞大族裔与领地,人脉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贸然斩杀,一旦对方族群追责,亲友报复,红尘寺根本难以承受连锁隐患。」
陈阳沉默片刻,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杀一个贞守,巨象族不会善罢甘休。
杀一个奎光,他那些散落在西洲的旧友,明面上不致翻脸,暗地里却难保不对红尘教使绊子。
不止如此,这些妖修大多和西洲妖皇势力有所牵扯。
苏无烬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抗衡西洲所有大族。
将他们囚禁镇压,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既剥夺了这些妖修的自由,限制了他们祸害人间,又没有撕破脸面,给双方都留了一线周旋的余地。
可这番解释,反而让陈阳心底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地窟是苏无烬的囚牢,妖修都是被镇压的囚犯。
可那尊白猿狂徒……
他的实力远超地窟中的妖王,在地窟之内来去自如,无人敢拦,甚至定下规则,击败他就能离开地窟。
他根本不像是被囚禁的犯人。
陈阳压下思绪,继续追问:「小师傅,那这狂徒到底是什么来头?」
十四难依旧摇头:「我对他的来历确实一无所知。」
陈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不解:
「小师傅,你连多年前无尽海对岸的东土,天外杀神道的隐秘都一清二楚,怎么会完全不了解这地窟内的狂徒?」
「我试着感知一番。」十四难说着,闭上了双眼。
他满头发丝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的灵光亮起,铺开专属的红尘观,感知之力。
陈阳站在一旁,屏息等待结果。
他清楚十四难的本事。
凭藉红尘观,只要是世间存在,用过名号的生灵,哪怕不是真名,都能顺着气息溯源锁定踪迹。
此刻的十四难,正是在全力探查狂徒的气息轨迹。
片刻后,十四难缓缓睁眼,脸上的困惑比之前更浓。
他轻轻摇头:「感知不到,我没有捕捉到任何和狂徒相关的气息。」
他看向陈阳,眼底带着一丝怀疑:
「你能确定,地窟中真有此人?」
「千真万确。」陈阳语气无比笃定,「我亲眼见过他,还和他正面交手过。」
十四难沉默一瞬,转而询问狂徒的具体样貌特徵。
陈阳仔细回忆石台上那尊白猿的模样,将所有特徵一一细说出来。
通体雪白皮毛,身披甲胄,雪白长发编成两道粗壮马尾垂落肩头,头顶竖立一对兽耳。
十四难在脑海中仔细比对已知妖修形貌,最终轻轻摇头:
「我从未见过形貌如此的大妖。」
话音刚落,他忽然眸光一动:
「猿猴形貌?」
「没错,就是一头猿猴妖修。」陈阳立刻应声。
十四难眉头紧蹙,竭力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沉吟许久后,开口询问:
「他一般会在什么时候现身?」
陈阳将白猿的现身规律完整道出:
「他平日里隐匿在深渊之下,从不露面。」
「只有地窟雾气倒灌,狂风席卷整座洞窟的时候,他才会从深渊跃出,登临中央石台,和地窟内的妖修对战。」
说完,陈阳立刻追问:
「小师傅,现在你能推断出他的身份了吗?」
十四难长久沉默,面色沉静,始终在梳理线索,思索答案。
陈阳等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又补充道:
「对了,上一次他在石台之上,是真的动了杀心,差点直接斩杀我。」
十四难神色骤然一震,眼底满是惊诧。
「你说什么?他想要杀你?」
「没错。」陈阳郑重点头。
「我和他初次交手时相安无事,后来他探查我的身躯,察觉到我体内藏着一道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轮回身。」
「那是我早年在畜生道修行时,凝聚成型的一道轮回身。」
「他看清那道虚影之后,神色大变,直言那是污血凝聚而成,当即就对我动了必杀之心。」
十四难微微凝眉:「轮回身?」
陈阳整理思绪,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道出。
从双月皇朝杀神道试炼,到畜生道凝聚轮回身的全过程,没有半点遗漏。
「那滴羽化真血,是我早年前往祖师洞府,诚心焚香求取来的圣物,按常理来说,羽化真血是羽族至高圣物,凝聚出的轮回身,理应是飞禽形态。」
「可我当年凝聚出的轮回身,偏偏是一只小猴子。」
「而且那滴血的质感,格外特殊。」
他眸光凝重,继续说道:
「它和我见过的羽化真血都不一样,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我本能地心生不祥之感。」
「当年我修为低微,见识浅薄,只觉得气味怪异,没有深究根源。」
「如今我修为,眼界都足够成熟,再回头感知那股气息……」
他抬眸直视十四难,语气铿锵沉重:
「那股气息,和厄虫的阴冷污秽气息,完全一致。」
这句话落下,整间石室陷入漫长的死寂。
十四难没有立刻作答,定定注视着陈阳,目光深沉。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询问:
「那滴真血,你如今还保留着吗?」
陈阳果断点头:「还在,当年凝聚轮回身,仅仅消耗了一丝而已。」
他抬手探入储物袋深处,翻找出一只封存多年的小巧白瓷瓶。
当年他将这滴真血视作无上机缘,小心翼翼封存珍藏,数年以来只偶尔取出查验,从未轻易动用。
此刻面对十四难的询问,他直接拔掉了瓶塞。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腐气息瞬间从瓶口炸开,弥漫整间石室。
哪怕被瓷瓶封存多年,这股气息不仅没有衰减,反而愈发浓郁阴冷,扑面而来的不适感极强。
陈阳心底寒意翻涌。
他早年和江凡相识时,就曾察觉这滴血的气息,和菩提教的血髓丹隐隐相似。
当时他只当是单纯的巧合,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知晓了千年之前菩提教的厄灾秘辛,再串联所有线索,这滴血的诡异之处,让他心底阵阵发寒。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另一桩关键线索:
「小师傅,前些日子苏无烬教主闭眼的那一刻,我曾感知到远方飘来的一缕死寂气息,似是大厄来临。」
「那缕气息的质感,和这瓶真血的腥腐气息……」
「几乎完全一致!」
十四难心神骤紧:
「陈阳,你能百分百确定吗?」
陈阳连忙点头,将手中瓷瓶递了过去:
「小师傅,你亲自闻一闻,这股气息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十四难接过瓷瓶,凑近鼻尖一嗅。
下一瞬。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瓶底那滴暗红血液,沉默许久,语气郑重地开口:
「这确实是正统的羽化真血,只是已经被污秽了。」
「被污秽了?」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没错。」十四难将瓷瓶递回给他,语气格外凝重。
「那狂徒之所以对你动必杀之心,就是因为一眼看穿了这滴血的问题。」
「那当初我在大雄宝殿,感应到的远方气息……」陈阳抬眼看向十四难。
十四难深吸一口气,神色紧绷,沉声叮嘱:
「这东西不该在人间显现,赶紧封好,往后绝对不要再动用分毫。」
陈阳立刻塞紧瓶塞,将瓷瓶严丝合缝封死,心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大厄,能让白猿见之即杀,连十四难都这般忌惮。
他从未想过,自己早年机缘所得的真血,居然早早就让他沾染了厄灾的恐怖因果。
「小师傅,那大厄又是……」
他刚想追问那尊大厄的名号,十四难却提前摇头制止了他:
「不能随便言说。」
十四难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忌惮:
「我怕提及,会意外将那尊存在引来,必须万般谨慎。」
陈阳心头巨震。
他第一次在十四难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惧意,居然连大厄的名号都不敢轻易提及。
十四难看穿了他的震惊,语气愈发沉重:
「那东西执掌天地死之本源,世间无人能够规避,一旦将它引来,就算是我,也只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强行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有些隐秘,不知道远比知晓更安全。
他将瓷瓶塞进储物袋最深处,层层叠加禁制封存,在心底牢牢记下……
从今往后,这滴血绝对不能再触碰半分。
见他妥善收好,十四难的神色稍稍缓和,随即叹了口气:
「我之前说自己更上一层楼,其实只是借乙木精气开启了藏识,变强的只有感知能力。」
「如今我能窥见部分因果,知晓不少旁人探查不到的隐秘。」
「可因果有深浅远近,那些跨越岁月,牵扯极深的玄妙因果,我依旧触碰不到,就像通窍的下落,我至今都无法精准定位。」
「我的能力,终究是有限度的。」
陈阳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善意提醒他,连十四难都不敢触碰的厄虫隐秘,普通人绝对存不得任何侥幸。
有些禁忌,一旦沾染上,便是万劫不复。
两人无需多言,彼此已然默契相通。
陈阳在石室静坐片刻,十四难便抬手示意他先行离开。
方才谈及大厄,石室残留着真血的污秽气息,隐患极大。
他需要独自诵经调息,净化周遭气息,规避未知祸端,同时也让陈阳回去静心平复心境。
陈阳没有迟疑,躬身告辞,快步离开了石室。
……
接下来的几日。
十四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音召唤陈阳。
陈阳次次准时赴约,盘膝静坐,跟着十四难一同诵经调息,稳固心神。
十四难对那缕污秽气息极为谨慎,每次都会反覆诵经数遍,随后铺开神识,细致探查石室每一处角落,杜绝任何隐患残留。
这般谨慎的姿态,也让陈阳愈发清楚那滴血背后的凶险。
这段时间,十四难绝口不提那日慧灯大师的话题,仿佛两人之间的那次试探从未发生过。
陈阳也始终守着分寸,每日恭敬称呼小师傅,不再触碰相关隐秘。
二人心照不宣。
这天诵经结束,陈阳睁开双眼,忽然问出了心底盘旋多日的问题:
「小师傅,你当初将自身灵性,天资,悟性,全都剥离凝聚到了灵童之身,那你原本的本体,最后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突兀,却是他连日打坐深思的问题。
他真正想问的,是剥离天赋之后,那位南天陈家的本源真身。
十四难沉默片刻,淡淡回道:
「剥离天赋资质后,剩下的就只是一具最普通的修行肉身,老老实实修行,平平淡淡活着,再无半分底蕴。」
陈阳心神微动,脑海中浮现出红尘寺里慧灯的模样。
那个中年僧人,从头到尾都平凡到极致。
修为平平,样貌普通,行事沉稳内敛,没有半点锋芒,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被多看一眼。
可反观其余几道分身,个个惊艳绝伦。
地底蛰伏的青木祖师,身陷绝境数百年,依旧傲骨不改,志存高远。
杀神道留存的业力化身,执掌业力法则,游走六道,从容自在。
眼前的灵童之身,更是天赋绝顶,过目不忘,洞悉万般秘辛。
唯独慧灯,剥离了所有天赋与锋芒,只剩最朴素的凡躯,如同一柄抽尽利刃的铁剑,黯淡无声地藏在角落。
陈阳心底生出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忍不住拿自己与之对比。
他本身修行资质算不上出众,一路走来全靠毅力与机缘,才堪堪筑基圆满,打通三处丹田,站稳修行根基。
可若是他也被剥离悟性,天资与灵性……
他恐怕连如今的根基都无法守住,只能困在低阶境界,在某个小宗门里庸碌一生。
万千感慨最终尽数压在心底,他没有多说半句。
有些心境,只需自己体悟,说出口反而多余。
收拾好纷乱心绪,陈阳问出了压在心头最久的问题:
「小师傅,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座地窟?」
他的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此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龙灵。
只要龙灵能在石台战胜白猿,就能依照地窟规则,搏出一条离开的生路。
可那日决战,龙灵不惜燃烧元髓,动用妖皇秘法,依旧惨败在白猿手中。
如今她本源受损,终日昏睡静养,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再战的能力。
唯一的出路,彻底被堵死。
直到十四难到来,陈阳才重新燃起希望。
他笃定,掌握无数秘辛,底蕴莫测的十四难,一定有脱困之法。
十四难望着他,眼底映着石室幽蓝的火光,悠悠开口:
「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
陈阳沉默一瞬,坦然点头,语气里满是自嘲:
「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来西洲。」
「我小时候在东土齐国长大,总听村里老人讲海外的故事,说海上凶险,海中妖物肆虐,夜里会爬上渔船,吞尽船上所有人。」
「那些故事我从小听到大,夜里刮风推门的声响,都能让我心生畏惧。」
「打小我就认定,这片大海的对岸,根本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唏嘘:
「可造化弄人,我越是抗拒,越是逃不开。」
「先是被困一叶岛,被菩提教层层封禁,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脱身,又被囚在红尘寺,连寺门都踏不出去。」
「最后更是直接掉进这座地窟囚牢。」
他抬眼环顾四周。
岩壁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禁制微光在缝隙中隐隐闪烁,远处不断传来沉闷的凿岩声响。
头顶是厚重的岩层,上下四方全是封禁阵法,神识穿透不得,退路封死。
「一叶岛是牢笼,红尘寺是牢笼,这座地窟更是牢笼中的绝境。」
陈阳的声音不高,却积压着长久以来的压抑:
「一路走来,我不过是换着地方坐牢,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不是修行修士,只是个被封禁的囚犯,动弹不得,逃无可逃。」
将心底积压的情绪尽数吐露,陈阳安静等待着十四难的答覆。
十四难静静凝视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忽然轻声反问:
「那你为何从未想过,主动出手,亲手破开这些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