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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错》(第1/2页)
第一回双生花
金陵城南有沈氏旧园,庭中玉兰二株,枝干交缠若连理。弘治三年春,花开如雪,中有并蒂三双,观者皆以为祥瑞。
沈家长子砚卿,年方十七,通经史,善丹青,尤工摹古。其摹文徵明《古木寒泉图》,墨色浓淡竟与真迹无二,唯在石隙添青苔三点,父执辈见之,抚掌叹曰:“此子笔下有生气,非死摹也。”
幼弟墨卿,少兄一岁,性敏慧绝伦。尝见兄临《快雪时晴帖》,观半炷香即掩卷,凭记忆背临,笔势飞动处,竟得右军七分神韵。然每作毕必焚之,笑曰:“效颦之作,岂敢污世人目。”
是年端阳,兄弟二人登栖霞山。至桃花涧,见老松盘石而生,枝作珊瑚色,石隙琪花如星。墨卿忽指东南峰峦:“兄可见山势走势?”砚卿凝望良久,惊觉群峰勾勒,竟似《千里江山图》中段。二人展纸对景写生,墨卿以赭石染山骨,砚卿以石青点烟岚,合作一图,题曰《双清》。
归途遇雨,避雨紫云洞。忽闻洞深处有金石声,秉烛探之,见石壁隐现朱文。刮苔细辨,乃南唐李后主避暑此题诗半阙,字作钟王体,风雨剥蚀处尤见风骨。兄弟摩挲忘时,直至暮色吞山。
是夜,砚卿梦一绯衣人,执珊瑚笔架相赠:“珊瑚易朽,丹青长存。”醒见案头确多一物,色如凝血,枝杈天成,日光透之,内隐北斗七星纹。墨卿见而奇之,以清水养于哥窑冰裂纹盆中,水漾光转,满室生霞。
第二回青琅玕
金陵府学有古柏,传为宋时物。今岁秋试在即,学子多系红绸祈愿。八月既望,学正周慎独召诸生至明伦堂,展卷宗曰:“近日市间现《青溪十咏》摹本,笔意直追文待诏,然...”语锋忽转,“然第十幅《夜雪归舟》中,舟子蓑衣编织法,乃弘治元年苏州新样。”
满座寂然。此《青溪十咏》真迹藏内府,去岁方录于《石渠宝笈三编》。若有摹本流出,非亲近侍从不能为。
墨卿忽轻笑:“学生愚见,或为双钩填墨之法?昔年见仇英《清明上河图》摹本,贩夫巾帻结法,竟用万历年间样式。”满堂哗然中,砚卿瞥见周学正袖中指尖微颤。
三日后,沈父自苏州归,携回紫檀画匣。启之,赫然是《青溪十咏》第十开!纸色沉古,印泥泛宝光,唯舟中人物开脸稍板。沈父叹:“此卷流落吴门三十年,今以半宅易之。”语毕剧烈呛咳,帕上见血梅点点。
兄弟夜守病榻,忽闻瓦上细响。墨卿执烛出视,见琉璃瓦当映月生寒,上有泥脚印三枚,指向藏书楼方向。
第三回朱砂判
九月初九,沈父呕血而亡。临终执二子手,目视屋梁三椽处,气绝而目不瞑。治丧期间,周学正携祭幡吊唁,临行忽指中堂董其昌山水:“此幅林木皴法,似与城东当铺失窃之卷同源。”
砚卿变色欲辩,墨卿已奉茶近前:“学正明鉴。此轴乃先祖父嘉靖年间得于华亭,卷首尚有徐文长观跋。”展开果然,跋纸与画心骑缝章严丝合扣。周慎独凝视良久,茶未沾唇即告辞。
是夜,兄弟移灵枢于祠堂。墨卿忽跃上房梁,于第三椽后摸得铁匣。内藏泛黄案卷,记万历四十七年科场旧案:应天府乡试墨卷调包,中式举子七人中,竟有五人笔迹出自同一馆阁体!卷末朱砂批“珊瑚错”三字,艳如新血。
“原来如此。”砚卿抚匣长叹,“祖父当年任翰林编修,必是察觉科场黑幕,才辞官归隐金陵。”
更鼓三响时,藏书楼方向忽起火光。兄弟奔至,见“宝翰斋”匾额坠地,门内字纸灰蝶般飞舞。救火人群中有皂衣人低语:“可惜了,唐伯虎《珊瑚网》真迹本在其中...”话音未落,墨卿已冲入火海。
第四回蜃楼影
墨卿再醒时,身在秦淮河画舫。舱中焚苏合香,屏风画《海市蜃楼图》,墨色氤氲间,见城阙隐现,中有朱衣人持玉笏。
“沈公子醒了。”帘后转出一人,着天青道袍,眉间一点朱砂痣,“在下赝造楼主凌虚子。”
墨卿欲起,发觉气力全无。凌虚子展袖现画卷:“此乃令兄新作《栖霞双清图》。”画面山石树木皆在,唯削去兄弟二人对坐写生身影,添一垂钓蓑翁。
“你待如何?”
“简单。”凌虚子指案上空白宣纸,“请公子仿文徵明笔意,作《青溪十咏》第十开。要带弘治元年苏州蓑衣样式。”
墨卿大笑:“纵可乱真,钤印如何?用印泥乃内府特制,含西洋红宝石末,阳光下现金星。”
凌虚子击掌,童子捧锦盒出。内盛田黄石章十二方,刻“石渠宝笈”“乾隆御览”诸玺,印泥艳如霞。最下一方鸡血石,赫然是“珊瑚错”!
“三十年前旧案,今当重演。”凌虚子轻笑,“今秋应天乡试,七位权贵子弟已备下替笔。唯缺一总摹之人,将七份墨卷统为馆阁体。令兄笔力,正当其用。”
舱外忽起琵琶声,弹《霸王卸甲》。至“楚歌”段,弦声促如雨。墨卿听出是砚卿往日谱曲暗号,指尖蘸茶,在几面写:“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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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玉连环
重阳后三日,沈园闭门谢客。砚卿独坐“汲古阁”,案头摊七份文稿,皆今科热门考题。最上一卷论《禹贡》地理,文采斐然,署名处却只画半枚珊瑚。
更深人静,砚卿忽推开后窗。墙头跃下一人,着夜行衣,解面巾却是墨卿。
“查清了。”墨卿喘息未定,“凌虚子本名周慎言,乃周慎独孪生兄。万历科场案中,其父为主考,事败自尽前,留‘珊瑚错’印章,意为‘真伪交错,如珊瑚共生’。”
砚卿展袖中密信:“此乃应天巡抚密函。原来祖父当年未及上奏即暴病,临终前将证据藏于梁上。今上登基后锐意整饬科场,特遣巡抚暗访。”
“然凌虚子势力盘根错节。”墨卿指东方,“栖霞寺藏经阁有蹊跷。昨日我假扮香客,见扫地僧鞋面沾朱砂——那正是内府印泥特有之色!”
鸡鸣时分,兄弟定下奇计。砚卿继续摹写七卷,然在每卷第三行第七字,皆暗嵌北斗七星位。墨卿则携《双清图》真迹入栖霞山,于旧日见李后主题诗处,寻天然石匮。
第六回星斗移
十月朔,乡试开场。贡院龙门下,七位锦袍公子谈笑而入。其中着月白斓衫者,腰间佩羊脂玉环,环心隐现珊瑚纹。
第三场策论题出,场中哗然。考题竟与流言所传八竿打不着,问的是:“论书画摹本与科举代笔之罪同异”。七位公子面色如土,纷纷偷觑怀中纸团。
砚卿在号舍展卷,见试题微微一笑。援笔立就三千言,自钟繇《荐季直表》摹本谈起,论及唐宋以降科举防弊之法,最后写道:“昔人云画虎画皮难画骨,今有摹字摹形不摹心者,以珊瑚之色,饰朽木之质,此非欺君,实欺天地文心也。”
文成,浓云忽开,日光穿牖,正照在砚卿端砚上。那方珊瑚笔架映日生辉,内里北斗七星纹竟投射于考卷,第七星正指文末“文心”二字。
此时栖霞山巅,墨卿展《双清图》于巨石。午时日光直射,画中石青、石绿矿物色返照,在林间投出奇异光斑。数十人影悄然而至,按光斑方位掘地,竟起出樟木箱十二口。开之,尽是历代名画摹本,下压账簿累累,记买卖关节三十余载。
凌虚子忽从古松后转出,道袍浴日,灿若云锦:“贤昆仲果然玲珑心肝。可惜...”袖中忽发弩箭,直取墨卿咽喉!
第七回明月鉴
弩箭及喉三寸,忽有白光击落箭镝。但见周慎独自枫林跃出,手中判官笔犹颤:“大哥,收手吧。”
兄弟对峙,落叶凝空。凌虚子惨笑:“自父亲悬梁那夜,你我便走上殊途。你科举入仕,我伪造书画,不都是要重振周家?”
“父亲留‘珊瑚错’印,是要我们记住:真伪可错,心不可错!”周慎独掷出账册,“你这些年所摹古画,暗中掺入本朝服饰器用,故意留破绽,不正是盼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凌虚子颓然坐地。忽有马蹄声如雷,应天巡抚率兵围山,出示圣旨:“奉诏查勘科场积弊,所有涉案人等,一律解京。”
巡抚见《双清图》,长叹:“此卷可抵万言书。”展图细观,忽指题跋年月:“弘治三年九月?此画作于案发之前,贤昆仲早已料定今日?”
墨卿与砚卿相视而笑,同指画面:那烟云深处,竟隐写“日月”二字合文,正是“明”字。原来兄弟早有肃清朝纲之志。
尾声连理枝
三年后,沈园玉兰又开。新任翰林院编修沈砚卿休沐归家,见园中新起“证璞堂”,内悬《双清图》真迹。画侧多御题:“双清映日”。
墨卿布衣芒鞋,正在园中教童子临帖。所用范本,乃兄弟二人合编的《澄心堂法帖》,收录历代名迹,每幅皆注真伪鉴别要诀。
是夜兄弟对酌,说起旧事。墨卿忽道:“其实当年珊瑚笔架,是我托梦放入兄书房。”见砚卿愕然,笑指星空,“那日山中避雨,我见洞壁七星状苔痕,知是某种矿物。后来寻得相似珊瑚,雕琢成北斗七星纹。”
砚卿举杯敬月:“世人皆道珊瑚珍奇,谁知最珍贵是少年心。真伪易辨,初心难守。”
墙外更鼓深沉,案头珊瑚笔架浸在月光里,通体透明如琥珀。内中七星与天上北斗遥相映照,光流影转间,仿佛看见那些燃烧的夜晚:火中抢救的字画、考场投射的星影、松间交错的剑光,最终都沉淀成砚中微澜。
墨卿忽研墨展纸:“为《双清图》补题几句罢。”狼毫舔得笔饱,写下:
一生最好是少年,
一年最好是青春。
珊瑚蟠磴树连理,
琪花缀壁英缤纷。
搁笔时晨光初透,玉兰花影斜落纸面,恍若三十年前父亲教他们执笔时,那枝头初绽的、洁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