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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节录》(第1/2页)
**第一章断机**
青溪镇东头,有一户人家,姓陈,门楣悬一匾,曰“守拙”。
陈氏门中,并无显宦,亦无巨贾。男主人名守拙,字介夫,以教私塾为生。女主人早卒,留一子,名继孟,年方十四。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守着祖上传下的一间老屋,几亩薄田,倒也过得清贫自在。
介夫先生教书,有个怪癖。他藏书极富,三仓四部,盈箱满笥,皆是历代典籍。然则,他教学生,却只教两字。
一曰“节”,二曰“孝”。
新入学的蒙童,无论天资如何,他必执其手,于沙盘之上,先写一“节”字。此字笔划繁复,竹头之下,卩身端坐,如士君子立于风雨之中。介夫先生会问:“汝知此字何解?”
孩童懵懂,多答曰:“节气也。”
介夫便摇头,取过一把戒尺,轻敲案面,道:“非也。竹有节,方能立地千尺;人有节,方能立身天地。此‘节’,乃断也。当断则断,是为大丈夫。”
待学生稍长,他便教第二字——“孝”。此字更为奇特,他不直接写“孝”,而是先写一“老”字,再写一“子”字,然后将“老”字的下半部,嵌入“子”字的怀抱之中。
“看,”介夫指着那字,“上代老人,下代子女。老人的拐杖,由子女来扶;老人的暮气,由子女来养。这便是‘孝’。它不是顺从,是背负。”
如此教法,镇上人皆笑其迂腐。邻塾的张秀才便常讥讽道:“陈介夫,你守着满屋子的经史子集,却只教童子识得两个破字。你这是误人子弟,藏私货啊!”
介夫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抚须不语。他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望不见底。
他的儿子继孟,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别家孩子还在描红模子,他已能将《论语》倒背如流。然而,介夫对儿子的要求,却比对旁人更严。
“阿孟,识得‘节’字否?”饭桌上,介夫会突然发问。
继孟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儿识得。‘节’者,气之帅也,行之准也。”
“好。”介夫颔首,又问,“若‘节’与‘利’相冲,当如何?”
继孟略一沉吟,答道:“舍利取义,是为全节。”
“错!”介夫猛地将碗筷一推,发出刺耳声响。
继孟骇然跪下。
介夫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幽幽道:“利与义,本非死敌。若为救母而窃药,此非‘利’,乃‘孝’。若为守诺而丧生,此非‘义’,乃‘节’。你眼中只有黑白,心中便无是非。滚回房去,抄写《礼记》十遍,不写完,不许出声。”
继孟含泪回房。他不懂,父亲为何总是如此。明明满腹经纶,却将学问视若敝履;明明疼爱自己,却言语刻薄。
那一夜,继孟在灯下抄书,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对着母亲的牌位,低声吟诵着什么。他悄悄凑近门缝,只听得父亲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念的是: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
继孟心头一震,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怆与无奈,是他从未听过的。
**第二章焚书**
时光荏苒,继孟年届二十。青溪镇来了新的知县,姓赵,名廉,是个急功近利的酷吏。朝廷此时正推行“新政”,查禁“异端邪说”。赵廉为了邀功,下令在全城搜缴所谓“违碍书籍”。
陈家的藏书,首当其冲。
那一日,秋风萧瑟。数十名衙役撞开陈家大门,如狼似虎地冲进书房。赵廉亲自督阵,他看着满屋的书卷,眼中放光,仿佛看见了升官发财的阶梯。
“陈介夫,你身为读书人,却私藏禁书,该当何罪!”赵廉厉声喝道。
介夫先生一身旧衫,静立庭中,面色平静如水。他身后,继孟紧握双拳,眼中喷火,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大人明鉴,”介夫缓缓开口,“草民所藏,皆是圣贤正典,并无片纸只字触犯禁令。”
赵廉冷笑,从袖中掏出一纸清单,扔在地上:“还敢狡辩!这上面列明的书目,你家中皆有。来人,给我搜!一本不留,统统拉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介夫珍藏多年的古籍善本,一卷卷拖出,堆在院中,宛如小山。继孟看着那些陪伴自己成长的孤本,心如刀绞。
赵廉挥手,令手下点火。
火把扔进书堆,烈焰腾起,黑烟滚滚。那是文化的尸骸,是智慧的灰烬。继孟再也忍不住,嘶声喊道:“爹!您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烧了您的命吗!”
介夫闭上眼,两行清泪,顺颊而下。
就在这时,赵廉的目光扫过一隅,忽然定格在一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那箱子上了七道铜锁,显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
“打开它。”赵廉命令道。
几个衙役上前,试图撬锁。锁极坚固,一时难开。赵廉有些不耐,拔剑上前,连劈数下,铜锁崩飞。
箱盖开启,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禁书。
然而,箱内空空如也,只在箱底铺着一层洁白的宣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左边是“节”,右边是“孝”。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过灰烬的呜咽声。
赵廉愣住了,他没想到费尽心机,搜出的竟是如此两个大字。他恼羞成怒,指着介夫骂道:“老匹夫,你戏弄本官!这两个字算什么禁书?”
介夫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赵廉。他忽然朗声大笑,笑声苍凉,直冲云霄。
“大人以为,何为禁书?载有‘节’字之书,教人守节,不为权势折腰,此乃对尔等贪官之禁;载有‘孝’字之书,教人敬上,不为苛政忘本,此乃对尔等酷吏之禁!我陈家三代,藏书万卷,今日付之一炬。然,‘节’与‘孝’二字,刻在我心,烧之不尽,毁之不掉!大人,你烧得了书,烧得尽人心中的两个字吗?”
赵廉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青白交加,气急败坏之下,竟失手打翻了火盆,火星溅到衣摆,烧了起来。他狼狈扑打,丑态百出,引得围观乡邻掩口窃笑。
“走!”赵廉羞愤难当,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陈家的藏书楼化为一片焦土。
**第三章遗珠**
灾难并未结束。
赵廉虽败,却怀恨在心。不久,朝廷征召民夫修筑堤坝,赵廉故意将青溪镇的征调名额增加了三倍。陈家田产微薄,根本无力缴纳替代劳役的银钱。按律,户主必须亲自服役。
介夫已年近六旬,体弱多病,如何受得住那般苦役?
继孟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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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让儿去吧。”
介夫看着儿子,良久,点了点头。
临行前夜,介夫将继孟唤至跟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旧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节”字。这玉佩,是继孟母亲当年的遗物。
“阿孟,带上这个。记住,身在泥淖,心在云端。若遇生死关头,莫忘‘节’字。”
继孟跪地,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父亲在母亲牌位前的吟诵。
“爹,孩儿有一事不明,终不敢问。”
“问。”
“母亲当年,究竟因何故离世?”
介夫沉默了许久,久到继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
“你娘……她是自尽的。”
继孟浑身剧震。
介夫缓缓道出一个埋藏二十年的秘密。原来,继孟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精通文墨。二十年前,也是一位权贵看中了她的才名,欲纳为妾,威逼利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继孟的外祖父为了保全家族,竟劝女儿顺从。
那晚,继孟的母亲将自己关在房中,提笔在纸上写下无数个“节”字。最后,她将笔掷地,吞金自尽。
“她不是识字少,”介夫眼中泛起泪光,“她是识得太多。她知道,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在那个世道,唯有以死,才能守住那个‘节’字。她用生命,教会了我,也教会了你,什么是真正的‘节’。”
继孟泪流满面,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只教那两个字,为何要烧掉那些“三仓四部”。因为真正的道理,不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而在母亲的血泪里。
“人生识字只两个……”继孟喃喃道。
“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父亲接了下去。
次日清晨,继孟拜别父亲,踏上征途。
**第四章归乡**
堤坝工程极其艰苦。监工严苛,克扣口粮,民夫死者枕藉。继孟咬牙坚持,每当撑不下去时,便摸一摸怀中的玉佩。
一日,堤坝出现巨大管涌,若不堵住,洪水一旦决口,下游数县将成泽国。监工畏缩不前,民夫惊恐逃散。继孟看着滔滔浊浪,想起了父亲的教诲。
“当断则断,是为大丈夫。”
他大吼一声,抱起一块巨石,纵身跳入激流。冰冷的河水刺骨,巨大的吸力要将他拖入深渊。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母亲站在水面上,对他微笑,手中拿着一支笔,笔尖饱蘸热血,在空中写下一个大大的“孝”字。
……
继孟没有死。他被下游的渔民救起,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他得知堤坝保住了,朝廷论功行赏,那位原本想逃跑的监工冒领了他的功劳,升了官。而继孟,因为“抗命跳河,扰乱军心”,被杖责二十,遣送回乡。
他成了废人。一条腿瘸了,一只耳朵聋了。
回到青溪镇时,已是隆冬。风雪漫天,他拄着木棍,一步步挪到家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只见堂屋中央,一口薄棺,停放在那里。
棺盖开着。
父亲躺在里面,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棺材旁,放着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继孟扑倒在棺前,嚎啕大哭。他这时才知道,父亲在他走后不久,便已油尽灯枯。临终前,父亲拒绝了镇上所有人的探视,独自一人,为自己备好了寿衣棺木,写下了这首绝命诗。
他没有等到儿子回来。
继孟哭够了,擦干眼泪。他明白,父亲不需要他的悲伤,只需要他活下去,将那两个字传下去。
他强忍悲痛,料理完后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镇人震惊的举动。
他卖掉了仅剩的几亩薄田,用这笔钱,请了最好的石匠,在青溪镇的中心广场,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碑上无铭文,无赞颂,只有一个字。
“节”。
字体苍劲有力,如老梅虬枝,铁画银钩。那正是父亲的手笔,他临摹了一辈子,终于刻在了石头上。
他又请人,在自家老宅的墙壁上,用朱砂,写下一个巨大的“孝”字。
从此,继孟不再读书,也不应考。他在镇上开了个蒙学,不收束修,专教贫家子弟。
他教的第一课,和父亲一样。
一曰“节”,二曰“孝”。
有顽童不解,问:“先生,为何不教我们读《三字经》、《百家姓》?”
继孟摸着怀中那只已经磨得光滑的玉佩,望着远方,轻声道:
“人生识字只两个。多了,便是负累。”
**尾声**
多年以后,继孟也老了。他的学生遍布乡野,有的成了樵夫,有的成了农夫,有的成了侠客。但他们都记得,启蒙之日,先生教他们的那两个字。
那一年,天下大乱。烽火连天,盗贼蜂起。一伙流寇攻入青溪镇,烧杀抢掠。匪首是个凶悍之人,杀人如麻。他闯入继孟的学堂,见一老朽端坐不动,墙上只有一个血红的“孝”字,院中立着一块巨碑,刻着“节”字。
匪首大怒,举刀欲砍。
继孟却不慌不忙,指着那碑,问匪首:“你可识得此字?”
匪首不屑:“一个破字,老子不识!”
继孟叹了口气,道:“可惜了。你若不识此字,今日便要血溅五步;你若识得此字,我便请你吃顿热饭。”
匪首愣住。他平生杀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从容赴死的读书人。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讲。”
继孟便为他讲了“节”字。讲竹之节,人之节,气之节。讲何为宁折不弯,何为舍生取义。
匪首听着,手中的刀,竟微微颤抖。他想起了自己早已死去的祖母,想起了小时候祖母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忽然扔下刀,跪在碑前,痛哭流涕。他带着手下,撤出了青溪镇,秋毫无犯。
后来,有人问继孟:“先生,您一生所学,只教两字,值吗?”
继孟正在晒书,那些书,都是学生们长大后,用辛勤劳作换来的米粮,反过来供养老师的。阳光照在那些粗糙的农书上,泛着温暖的光。
继孟笑了,吟出那首老诗: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他的一生,就是这首诗最好的注脚。
天下文章,汗牛充栋,终不及心头一滴血,来得滚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