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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香菊第一时间冲到坠落地点,她身后紧跟着小便失禁的豁子,还有脸色惨白的秦岳川。
「毛蛋儿,你没事吧…让妈妈看看,快…让妈妈看看……」
马香菊蓬头垢面,神情恍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着。
忙乱间,她竟然忘记给毛蛋儿解开绳索,生拉硬拽将昏迷的儿子抱在怀里。
而豁子呆呆地杵在母子后面,像木桩一样,看上去没有半点生机。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他们送医院!」岳川嘶吼一声,粗暴地将挡在前方的豁子推到一边。
此时此刻,男孩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草垛上的堂叔——爱民早已气绝,可诡异的是汩汩鲜血仍不断从口中溢出。
「叔!你说话啊!叔!」
岳川晃动着爱民的躯体,一瞬间,掌心沾满了温热黏稠的血液。他顾不上许多,却见一截锐利的枯枝贯穿了堂叔左胸,暗红血珠正顺着倒刺滴落。
为什么乾草垛里会藏这么个要命的东西?明明之前已经清理过坑底的啊!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男孩就被汹涌的悲痛吞没。他仰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号:「来人啊!救救我叔!」
围拢的村民中有人探了爱民的鼻息,翻开眼皮查看瞳孔,最终沉默地摇摇头。
爱民死了,死在他深恶痛绝的矿坑里。可伏在尸体上的男孩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暴凸的眼球甚至比死者更加骇人。
「我叔没死!快送他去医院!」
岳川拼命想扶起堂叔,可使出吃奶劲儿,也只是将尸首翻了个身。或许是用力过猛,男孩一不留神跌倒在地,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男孩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围观的村民像根根木桩一样杵在原地,对于岳川的呼求置若罔闻,大家伙并非全无怜悯之心,只是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就在这时,一个魁梧身影拨开人群——竟是痴傻的秦疙瘩!在众目睽睽下,他熟练地将插着断枝的尸体甩上肩头,没错,这套动作与当年抢救那只掉落矿坑的山羊如出一辙。
疙瘩如黑熊般横冲直撞。有几个反应快的在后面打着手电追,却愣是没追上,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跑,也没人知道他跑向哪里,很快,他和他肩头的爱民便最终消失在夜色当中……
西岭的山火已尽数被扑灭,该死的浓烟却变得更加猖獗。鬼魅般的烟雾遮蔽天穹,大概这才是真正的至暗时刻。
没有月辉星芒,看不见山峦轮廓。长这么大,岳川还是头一次见识如此浓稠的黑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在手电光都触及不到的山间小道上。周遭的吵闹声离他越来越远,而那一团团不可名状黑雾却对他紧追不放。
他狂奔,黑雾穷追不舍;他驻足,阴霾悬停如幕。
男孩知道在劫难逃,当黑雾幻化成千万触须钻入天灵盖时,他的瞳孔骤然褪去光泽,化作两个幽邃黑洞。
目不能视的男孩在虚空乱抓,脚下碎石松动,整个人翻滚着坠下山坡。
又过了许久,穹顶掠过的流星将他惊醒。男孩徒劳地抓向那道流光,然而,那最后的一丝亮光还是从他的指缝中溜走了。
混合烟尘的浊泪滑过面颊,他本想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行动能力,不,应该说是丧失了身体掌控权。恍惚间,意识深处突然浮现太极双鱼图:黑与白彼此攻讦,在撕裂冲撞中不死不休。
愁苦与喜乐,苦毒与良善,恼恨与恩慈,放纵与节制,希望与灭寂,光明与黑暗,这些极端对立的情绪一股脑涌入丹田肺腑,撕扯着这位年轻的宿主。
男孩只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利刃搅动,那是一种蚀骨灼心的苦楚,他撑不住,大脑再度休克陷入昏厥当中……
疙瘩将冰冷的尸体安置在羊圈旁的青石台上。这是过年杀猪宰羊的地方不假,却也是秦云海诊治生病羊羔的工作台。疙瘩犹记得,当年那只跌落矿坑的羊羔就是在这儿被老海爷救活的。
这会儿,憨傻的疙瘩杵在石台前,静等老人过来救治爱民。可没等来秦云海,倒是撞见个短发高颧骨的妇人。
妇人一现身,便跌跌撞撞扑到爱民的尸首前,一边磕头谢罪,一边号啕大哭。
「爱民!是我害死了你,都怪我!我就不应该让你去救我家孩子……」
「爱民!你就这么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偿还你的恩情呀,爱民……」
「爱民!你醒醒吧,我愿意替你去死……」
……
没错,鼻涕眼泪横流的短发妇人正是马香菊。她背着毛蛋儿冲下山,恰好碰见秦疙瘩,那会儿,她只顾着儿子安危,根本没时间过问爱民的情况,而现在,孩子已经送到了诊所,确认只是皮外伤后,转身就跑到恩人这里道谢。不过,感谢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就在爱民坠落坑底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惊天动地的哭声惊动了半个庄子。不知情的人本是出门看热闹,不料,撞见了这一幕。
马香菊跪在地上,用头疯狂撞击地面,看得大家伙心都揪得生疼。
有几个心软的老妇前来劝慰,但均被马香菊无视,她一个劲地哭,并用手掌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嘴巴里重复着「是我该死」的话。当有人试图架起她时,这副瘫软的身子突然爆发出蛮牛般的力气。
除了下跪磕头,马香菊不知道自己还能为爱民做什么。坠落的画面还印在她脑瓜子里,如果不是爱民翻滚身子,做了毛蛋儿的缓冲肉垫,儿子怎么可能安然无恙?旁人只知道爱民是为了救毛蛋儿而摔死的,可马香菊明白,爱民是替儿子死的。
面对这份天大的恩情,马香菊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弥补自己的亏欠。
她反覆颂扬逝者的功德,细数爱民对其家庭的种种恩情,明明是在告慰英灵,却总给人一种极端压抑的感觉,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不再怀疑她的虔诚。
一传十,十传百。这会儿,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爱民救人的事,大家不再劝慰马香菊,并不是大家伙没了同情心,而是不想妨碍一场庄重的赎罪仪式。
没过多久,没眼力见儿的秦豁子走到马香菊跟前,他本想劝媳妇回家照看孩子,却招致雨点般的耳光与无休止的谩骂:
「要是你有能耐,爱民他也不会死!」
「有那么多好人家,我怎么就瞎眼嫁给了你!」
「你滚!你滚!全是因为你没看好孩子,都是你的错!」
……
这次,秦豁子没再纠结谁对谁错的问题,他没还手,任由妻子对其拳打脚踢,一个窝囊的男人,只能用更加窝囊的方式去祭奠逝者。看来,这场哭丧仪式终究要以闹剧潦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