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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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身量不高，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每日晨起由贴身丫鬟用桃木梳篦一遍，松松挽成一个堕马髻，髻上只簪一根素银簪，簪头嵌一颗拇指大的珍珠，浑圆温润，不夺目，却谁也不敢轻看了去。
    鬓边偶有几缕碎发，是常年低头写方子、翻医书落下的习惯，她自己也顾不上拢。
    她的手上没有戒指镯钏，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捻药、切脉、执针留下的痕迹，比任何妆饰都更贵重。
    左手腕上倒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了一颗小小的木珠，是她恩师在她出师那日亲手给她系上的，这么多年从未摘下
    她穿衣不喜繁复。今日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暗纹交领长衫，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布，染得极匀，日光下隐隐可见暗织的流水纹，走动时如水波流动，却无一丝反光刺眼。
    领口和袖口皆用同色丝线绣了一圈忍冬花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非得凑近了才能辨出——这是萧谨言当年请苏州绣娘特意为她绣的，她嘴上说“何必费这些功夫”，却每季都穿，穿旧了也不舍得扔
    长衫之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前后各有一块补子——不是官眷命妇的禽鸟纹样，而是一枝杏花，取自“杏林”之意。这是她自己设计的，旁人只当是寻常花样，只有同行见了才会心一笑。
    腰间束一条素绦，绦上不挂玉不挂香囊，只悬着一枚小小的铜药铃，走路时叮当轻响，声音极细极小，像秋虫振翅。这药铃是她行医的凭证，大周朝仅她一人有资格佩戴。
    下着一条玄色细褶裙，长及脚面，行走时露出鞋尖。鞋是厚底缎面绣鞋，面上绣着几片艾叶，鞋底却比寻常妇人厚实许多——她常年奔走于病家之间，有时一天要走几十里路，鞋底薄了脚受不了。
    若有出诊，她会在长衫外面再罩一件灰鼠皮里子的青布斗篷，斗篷领口翻出一圈细细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愈发清冷。
    药箱永远是自己背，从不假手于人。那药箱是萧谨言寻了上好的花梨木请人打的，三层抽屉，内里分格细致，针、灸、药、器各归其位。箱盖上刻着四个字，是她的恩师留给她的——
    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放下的戥子，显然是听说有人来了，从药房里直接过来的。
    这就是李宝儿。
    李宝儿打量着穗儿。穗儿也打量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穗儿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去，却又觉得自己这样畏缩不像话，便又抬起头来，正对上李宝儿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就是石头说的那个妹妹？”李宝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
    “是。我叫穗儿。”穗儿答得有些发紧。
    “多大了？”
    “十四。”
    “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穗儿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家了。爹娘都没了，我是表舅送来的，只有我和哥哥相依为命了。”
    李宝儿听了这话，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转而问道：“石头说你想学医，为什么？”
    穗儿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了活下去”，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浅了，可心里翻来覆去，竟找不出更好的话来。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路上，她赶路，脚受伤了，疼得直哭，表舅用嚼碎的草药给她敷在伤口上，那凉丝丝的触感止住了疼痛。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她自己懂这些，是不是就能少受一些苦？是不是就能帮到别人？
    “我想……”穗儿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以后不用求人。我想自己能给自己治病，也能给别人治病。我还想……”她抬起眼来看着李宝儿，“我想认得字，想知道那些药匣子上写的是什么。”
    李宝儿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身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了几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淡黄色的根茎切片，第二个抽屉是红褐色的小块，第三个抽屉里是黑色的小颗粒。
    “过来。”李宝儿朝她招手。
    穗儿走过去。李宝儿捻起一片淡黄色的根茎，递到她鼻子底下：“闻闻。”
    穗儿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甘甜气味。“甜的。”她小声说。
    “这是甘草。”李宝儿又捻起一块红褐色的东西，“这个呢？”
    穗儿闻了闻，皱起眉头：“没什么味道，就是有点……木头味儿。”
    “这是当归。”李宝儿放下当归，又拿起那黑色的小颗粒，“这个？”
    “这个闻不出来……”穗儿有些窘迫。
    “这是熟地黄。闻不出来不怪你，炮制过的药，味道本身就淡了。”李宝儿把三样药材摆在她面前，“我说的这三样，你记住了没有？”
    穗儿点头。
    “那你说一遍。”
    “甘草，当归，熟地黄。”
    李宝儿指了指药柜：“这三个药分别在哪些抽屉里，你能找到吗？”
    穗儿回忆了一下李宝儿刚才拉开的抽屉位置，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居然全对了。
    李宝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满意。这丫头不笨，而且记性好，关键是态度认真——她注意到穗儿在闻药的时候，不光用鼻子，还用手轻轻搓了一下，凑近看纹理。这是天生的细心。
    “你识字吗？”李宝儿又问。
    穗儿摇头：“不认得。但我可以学，我一定认真学。”
    李宝儿沉吟片刻，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来写了一个字。穗儿凑过去看，只见那字四四方方，左边像是个“月”字，右边上面一横一撇，下面一个“寸”。
    “这个字念什么，你知道吗？”
    穗儿自然不认得。她摇了摇头，脸有些红。
    “这是‘药’字。”李宝儿指着上面说，“这是草字头，代表草药；下面是‘约’，约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穗儿想了想，说：“是不是……说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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