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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李宝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却很快压了下去,“一共对了四十八个,那两个字确实生僻,不怪你。”
穗儿这才刚微微抬起眼皮,正撞上李宝儿审度的目光,又慌忙垂下去。
“学得倒是快。”李宝儿合上书,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莫要得意。识字如登山,越往上越陡。今日认五十个,明日便要认一百个;今日读三字经,明日便要读《伤寒论》。学医更是急不得,一味药认错,便是人命关天的事。”
她没有笑,语气里也没有半分夸赞的意思,仿佛穗儿认下这四十八个字,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穗儿低声应道,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颤。那颤不是怕,是欢喜。
李宝儿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明日开始,认这本《药性赋》。今晚先把今日学的字默一遍,错一个,罚写十遍。”
穗儿双手接过书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时,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书退了出去。
院子里暮色正浓,杏树上挂了霜。穗儿站在屋檐下,把书册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腑,她却不觉得冷。
不用割猪草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挑水,不用在灶房里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她的手背再也没有冻疮裂开时那种钻心的痒,她的肚子再也没有饿到贴着脊梁的那种空。
每天清晨,她可以坐在窗下认字。李宝儿教她的时候很严,可她不觉得苦。那些笔画复杂的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像种子落进沃土,她知道它们会生根。
午后她帮李宝儿晒药、碾药,指尖染上草木的清香,她偷偷记着每一味药的模样和名字。晚上她在灯下一笔一画地默写,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这是真的吗?
她不止一次在夜里醒来时这样问自己。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胃里是踏实的。她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蜷在灶房角落的稻草堆上,等着天不亮被继母吼起来去干活。
可指尖传来的书册触感是真的,纸页的毛边微微扎手,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穗儿。”屋里传来李宝儿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进来吧,天冷。今晚把火盆点上,别冻着。”
穗儿应了一声,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李宝儿已在案上铺开了纸,研好了墨。
“站在那儿做什么?”李宝儿头也不抬,“过来写字。”
穗儿走过去,在案边坐下。墨香萦绕,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光影摇曳。
她握笔的手还有点儿抖,可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却觉得稳了。她一笔一画地写下今日学的字,字迹还带着孩童般的稚拙,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认真。
李宝儿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穗儿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试飞。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有风,窗内有灯。穗儿低下头,继续写字。灯火映着她的侧脸,那里有一种安静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
对她来说,这已是天堂。
而天堂的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她正拼命地、感恩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李宝儿在精心教穗儿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其他学员,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练习,她决定对老学员来一次经络考核。
李宝儿说要考经络图,是在一个落霜的清晨。
弟子们围着堂屋里那张长桌坐了一圈,桌上铺开五张白麻纸,旁边各搁一支细毫笔。
穗儿坐在最末一个位置,手心已经开始沁汗。她认字才半年,经络图上的字大半能读,可那一条条线在纸上盘来绕去,她常常看花了眼,分不清哪是正经哪是别络。
李宝儿站在堂前,背后挂着一幅她亲手绘的人形经络图,墨线精细,朱砂标穴。
她目光扫过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不考字,考图。我说一条经,你们在纸上画出来,从起点到终点,标出所过脏腑和主要穴位。”
她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事:“错三处以内,算过关。错一处以内,算上等。”
穗儿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她昨夜背了足太阴脾经,可手一握笔,那条线就好像从脑子里溜走了。
李宝儿先点了坐在前排的沈芩。沈芩是弟子中入门最早的,学经络已有一年多。李宝儿说:“手太阴肺经。”沈芩提笔就画,从胸走手,十一穴一气呵成,中府、云门、天府、侠白……每一穴位置不差分毫。画完了,她放下笔,袖手坐定。
李宝儿看了一眼,点头:“不错。少商穴标得略偏了一分,但不算错。上等。”
沈芩脸上微微泛红,那是克制的欢喜。
接着李宝儿点了坐在中间的孙荞。孙荞年纪比沈芩还大两岁,可入门晚,画得便吃力些。李宝儿说:“足阳明胃经。”孙荞画到膝盖以下,忽然卡住了,笔悬在“足三里”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李宝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孙荞终于画完了,放下笔时手还在抖。
“丰隆穴位置偏了半寸,厉兑穴少标了一个,还有——”李宝儿俯身看了看,“你这条线从缺盆下来时,直接从乳中过去了,实际上应旁开四寸。错三处,刚好过关。”
孙荞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
再往后点了两个弟子,一个过关,一个错得多了些,李宝儿只说“回去再画十遍”,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轮到穗儿。
穗儿站起来时,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她差点出声。她走到李宝儿面前,接过纸笔,站在那幅经络图前。李宝儿说:“足太阴脾经。”
穗儿松了一口气。这是她昨夜背得最熟的一条。
她落笔时手还是抖了一下,第一个“隐白”穴画得有点歪,但她很快稳住了。从足大趾内侧起,过太白、公孙、商丘,沿小腿内侧上行,过三阴交、地机、阴陵泉,再沿大腿内侧前缘上行,入腹属脾络胃……她一边画一边在嘴里默念李宝儿教的口诀:“脾足太阴起大趾,隐白太白公孙继,商丘三阴地机走,阴陵泉上血海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