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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佛前劫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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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佛前劫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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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0章佛前劫灰(下)</h3>
    觉空就站在那里,犹如一座巍峨大山,僧袍浸满了血。大雄宝殿前本该是战场,但所有弟子都停止了战斗,要么扶着地,要么扶着墙,于一滩滩秽物中将目光凝聚至校场中央。
    杀声从外围传来,外头的联军与俗僧弟子还战得你死我活,整座校场却鸦雀无声,疯狂的嘶喊与寂静的凝视仿佛被分割在两个世界。
    血太多,大片橘红在僧袍衣角凝结,滴落时又恢复成艳红,地面聚起一洼血池。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被眼前的残虐景象逼回喉咙里,严烜城跪倒在地,眼泪无声涌出,惊恐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情故百味杂陈,这「小严非锡」对自己心存恶意,自己丝毫不为其感到惋惜,但他知道严家跟苏家的交情,知道严昭畴是亦霖的好友,是琬琴跟银筝的总角之交,他为亲人的难受而难受,尤其见到这样骇人的死法,更是心生不忍。
    严昭畴即便该死,也不该死得如此惨烈。
    严非锡也说不出话,悲伤丶愤怒丶仇恨丶怜惜丶慌乱,他心底交织着太多情绪。怎么这么快?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明明一刻钟前他还打算耗死觉空,还自觉稳操胜券,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几个孩子误入战地而已,觉空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执行了没有丝毫犹豫的虐杀,连让他深思的机会都不给?
    自己为什么没拦?明明最有能力拦住觉空的只有自己……严非锡回想起那瞬间。他是仗恃有盾阵护身,一直与觉空保持安全距离,所以才来不及出手?他当时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觉空的诱敌之招,所以没有立刻扑出去,这才导致爱子惨死?
    一地鲜血上是儿子被抽出的脊椎,失去头颅的尸体正从碗大的伤口里汩汩流出鲜血,觉空将严昭畴的人头对着严非锡,或许是故意为之,严非锡觉得儿子空洞的双目正盯视着自己。
    太荒谬了,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严非锡甚至觉得自己犹在梦中,周遭的宁静与喧嚣都化作「嗡」一声巨响,在耳畔摇晃不定。
    觉空说他投降了,说任何人上前他都会引颈就戮,不会还手,可谁敢招惹这样的魔神?严非锡发誓要让觉空到了黄泉都后悔自己所作所为,恨意与怒火爬上脸庞,被削去半边的脸颊肌肉颤抖着扭曲。
    他想冲上去,但脚没动,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挑衅,傻子才会相信觉空不还手。
    「严掌门不敢为儿子报仇吗?」冷酷的声音用宏大的内力送出,周围尽闻。
    严非锡自知非觉空敌手,但他不能不上前,或许随便派几个弟子去,觉空真可能引颈就戮,因为那等于当着所有华山弟子的面宣布他们的掌门怕了,宣布严非锡怕了,怕这个犹如魔神般的长身巨人,怕到不敢靠近去杀一个不会反抗的觉空,怕到将杀子之仇交给旁人代劳,届时他的威望会大受折损。
    他必须上前,打一场不会赢的单挑。
    觉空在打击华山士气,严非锡彻底输了。击溃少林本就是预想中的结果,三万大军有什么理由打不下少林寺?他趾高气昂,早将这丰硕成果视为理所当然,而觉空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在战场上打出了另一场胜利。
    严非锡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要不要亲手为子复仇?这是两瓶让他选择的毒药,无论选哪瓶都不会好受。
    「觉空!」一个年轻的声音喝道,「你杀我大舅,手段如此残酷,今日所有严家人都会为昭畴报仇!」
    萧情故惊道:「亦霖!」
    苏亦霖这声喝叱给了严非锡一个台阶,他口称「严家人」是把自己也扯入战斗,虽然冒险,但他不得不替严非锡挽回局面。苏亦霖抽出腰刀,那是一把精钢打造的好兵刃,寒光凛凛:「觉空方丈打算引颈就戮了吗?」
    与萧情故不同,苏亦霖是真难过。严昭畴是个坏人,他也看不惯严家作风,但严昭畴真把他当兄弟,甚至为了顾念他而放弃琬琴,他知道严昭畴一直喜欢琬琴,而且跟苏家门当户对。严家兄弟对苏家兄妹当真情同手足,甚至说严昭畴对苏银筝比对亲生妹妹还好也不为过,这份感情里或许有政治利益上的算计,但所虑者虚,所受者实,严昭畴死得如此凄惨,苏亦霖不可能不动容。
    当然他更知道,在青城局面不明的此刻,华山就是嵩山最重要的盟友,维护严非锡丶维护华山尊严对嵩山极其重要,因此他替严非锡解困,能藉此在华山心目中提升自身分量的好处就显得只是个添头了。
    萧情故没有苏亦霖那么多算计,但他也必须维护这名异姓兄弟,至少绝不能看他上前送死。他左臂挟枪,沉声道:「亦霖,护着我!」言下之意是要打头阵。
    「不要冒险!」苏亦霖低声道,「等严伯父出手!」他担心萧情故太拼命,在见识过觉空武功后,他知道这是多可怕的敌人,也很清楚自己两人绝不可能打头阵,这面子只能由严非锡亲自去挣。
    严非锡遮掩不住脸上抽动的肌肉,长剑斜举,冷声道:「觉空,本掌不需要你引颈就戮,严家人要让你死得惨不堪言!」这话当然不是给觉空台阶,严非锡自忖等觉空还手再指责他不守信诺反倒显得自己胆小愚蠢,是真以为觉空不会还手才敢动手的,被觉空揪着这茬冷嘲几句也足够动摇自己威信,还不如堂而皇之地向觉空挑战。
    动摇的威信能挽回多少就挽回多少,就算冒险,也不能让步。
    「亲卫队!」严非锡大喝一声,身后仅存的十六名持盾护卫同时上前,四人一组,左手提盾,右手持各式兵器,在严非锡身前身后紧紧周护。
    觉空只是站在那儿等着敌人进攻。
    大雄宝殿前的俗僧弓手持箭不发,周围数千名各派弟子凝视着战局,更远处,两派人马似乎也察觉到异常,交战声渐渐平息。
    萧情故见觉空只是站着,心中起疑,忽地明白过来:「他在凝聚真力,小心!」话音刚落,只见觉空身子前倾,足下一蹬,闪电般扑向严非锡,萧情故和苏亦霖连忙从后追上。
    严非锡见觉空逼近,正要接招,却听萧情故大喊:「别接他掌力!」严非锡心念一动,身子急撤,这势必又要折损威严,但他不得不撤。
    八面盾牌同时掩上,两两交错护在严非锡身前,觉空双掌一推,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在铁制盾面上击出两个深深掌痕,包覆的木边与藤条崩裂飞散,首当其冲的两人被震得七窍流血腕骨粉碎,身子几乎平飞出,余下六人也被余劲震得手臂发麻,双脚受不住力,向后仰摔在地,当中两人手腕脱臼。
    是大须弥山掌,此刻的觉空真如一座山向严非锡倒来,只用两掌就将严非锡引以为傲的盾阵破去一半。
    严非锡长剑递出,剑尖抖动,开出一朵细小剑花。剑花一朵紧接一朵绽放,莲心七转将他周身护住,哪怕觉空掌力多浑厚,挥掌拍来也要被绞得稀碎。与此同时,左右八名护卫也挥舞手上兵器砍向觉空,有了前面那八人经验,这八人不敢正面抵挡觉空掌力,只从侧面拦阻。两把长刀迎面扫来,两支长枪戳向腰间,两名持刀的以盾遮掩,滚地去砍觉空小腿,另两人则护在严非锡左右。之前被震倒的四人重又爬起,忍着手脚酸软,挥刀断去觉空后路。
    觉空凝掌不发,左足猛力一顿,将青石地砖硬生生踩裂,急奔的身子顿时停住,随即向右旋身,右足飞起,正中从后追来的一名弟子胸口,避开攻来的兵器后,左脚猛地一踩,正踩在着地滚来的挥刀弟子盾牌上,力重千钧,将那人连盾压下,踏碎在青石板上,借力一蹬追向严非锡。
    严非锡讶异觉空竟这么快就用出本该压箱的绝学,作为少林威力最强的掌法,这套武功的弱点与优点同样明显,一旦使出,举手投足都有莫大威力,但出手前须凝聚真气,出手时掌力不能轻发,出手后便会力竭,还有难以与其他武学配合的特性以及最致命的那一口不能断的气都是这套掌法的短板。
    这绝对是不智的打法,原本两人实力便有差距,一对一,胜负毫无悬念,觉空只需消耗严非锡体力,找寻机会,确定严非锡无可闪避后便能使出这掌法一举杀敌,但现在觉空一开始就使出这绝学,严非锡再不济,毕竟是一派之长,绝顶高手挡不得,难道还躲不得?一旦觉空力竭,严非锡就能趁虚而入,何况还有盾阵及萧情故丶苏亦霖两名高手助阵。
    战场上即便一对一,同样存在战略战术,觉空的失策无疑给了严非锡可乘之机。
    严非锡后退同时便想到觉空是为求胜而失策。此时萧情故和苏亦霖已从后抢上,银光闪动,刀光凛冽,同时攻来。这两人内外功均非亲卫队能比,觉空扭头转身,脚踏罡步,僧袍飞舞,于刀光枪影中穿梭,双掌翻动却留力不发,两人惧他惊天掌力,不敢轻易近身。
    这两人武功不及严非锡,只一个失神便会被立毙掌下,严非锡挺剑杀上,剑光刺向觉空下盘,觉空双掌拍出,左掌击中长枪枪身,长枪细瘦,掌力吃得少,萧情故却觉双手剧震,长枪脱手。觉空右掌拍中苏亦霖刀面,苏亦霖这刀虽然无名,却是巧匠以精钢反覆锻锤的上好兵器,竟也被打得弯折半尺,脱手飞出。
    两掌卸了两人兵器,觉空猛回身,左掌拍向严非锡面门,严非锡剑法精妙,剑尖只一挑,剑比手长,觉空若不缩手闪避,胸口得先开个大窟窿。谁知攻敌必救的反扑竟尔无用,觉空无丝毫退缩之意,仍笔直打向严非锡面门,严非锡大骇之下,着地滚身避开,躲得狼狈。觉空踏步追上,以严非锡功力,接他一掌原本不难,但须弥山掌不会只有一掌,江湖传闻觉空能一口气连拍十二掌,方才一共拍了四掌,还有八掌。
    一夫敢死尚且千夫莫当,何况是敢跟你同归于尽的觉空?齐子概来了都得避其锋芒。严非锡足尖连点,向后急跃,觉空一蹬而上,双手凝胸,随时就要推出。严非锡再使莲心七转护身,这招第二次使出,觉空便瞧破关窍,左掌拍出,穿过剑花,严非锡剑尖一歪,掌风已然扑面,他心知难避,早已有备,劲蓄左掌,大喝一声,拍出一记九华朝元。
    九华朝元是华山嫡传武学「华岳仙掌」最后一式。当地民间传说,古时华山与首阳山相连,阻却黄河,以致洪水泛滥,有河神巨灵手撑华山,足蹬首阳,将两山分隔,导引河流,东峰上至今留存河神掌印,即为华岳仙掌。九华朝元这招必须以华山千刃诀心法催动,将掌力连续堆叠,号称一掌九发,最多能于一掌之中堆叠九道内力,且一道比一道强,打在敌身,难以抵御。
    虽说九道内力,实则施展这掌法必须留力以便后续堆叠,千刃诀特殊之处便在回气迅速,能于一招间连吐劲力,虽说不可能真有九倍力道,但至少能有倍余之力。除了当年与彭老丐对的那一掌,严非锡鲜少有用到这招的机会。
    两掌相交,严非锡只觉得觉空掌力汹涌如海啸,轻易便漫过山头。首劲被漫过,第二三四劲仍被吞没,到得第六劲推出,已能稍微抵御,这正是九华朝元的妙处,前劲弱,后劲强,避敌锋芒,摧敌之弱,打在敌身时,前劲能化去对方护体内力的抵抗,后劲便能直破其坚,相比至烈至强的须弥山掌,还有三分以柔克刚的味道。
    到得第七劲上,海啸已化为巨浪,虽仍汹涌,已非滔天。到第八丶第九劲上,余波冲击,严非锡身子一晃,这掌算是接下了。
    然而须弥山掌最可怕之处就在它不止一掌,严非锡尚不及喘息,觉空第六掌已经拍来,严非锡弃了兵器,举右掌再接,接连两声巨响,被逼得连退三步,右臂酸软。
    觉空第七掌拍来时,严非锡双掌齐出,只觉手臂剧震,酸软无力,胸口气血翻涌,只差喷出血来,心知已然内伤,立刻足尖点地,借这一掌之力再退。
    无论多精妙的掌法,最后仍须回到比拼内功的本质上,觉空的修为稳压严非锡一头,何况他还有五掌可出,严非锡却已手臂酸软。
    觉空正要追上,只闻一个悲愤声音传来:「恶和尚,为我弟偿命来!」却是严烜城持剑杀来。这剑走势凌厉,对觉空而言却像是来送死,若不是方敬酒跟在严烜城身后,严非锡今日就要绝后了。
    方敬酒不等严烜城长剑碰着觉空,手中长剑先刺觉空面门,一个兜转闪身到觉空左侧,短剑刺觉空肝脏,却是虚招,又一个旋身绕到觉空身后,长剑先出,短剑先到。内功掌法非他所长,只能拖延,被他一缠,觉空只能放过严烜城,只足尖踢中严烜城手腕。他不跟方敬酒兜转,既然方敬酒使的是虚招,他便双掌翻飞,使千眼千手观音掌,顿时掌影幢幢,令人眼花缭乱。这掌影不可能都是实招,但方敬酒不敢赌上会不会撞上一掌的风险,只得不住打转拖延,与此同时,萧情故与苏亦霖也已赶到。两人为救严非锡,连兵器都来不及取,看见严烜城与方敬酒持剑夹攻觉空,连忙抢上助阵。
    四人围住觉空,四掌双剑不住打转。严非锡双臂酸麻,胸口郁闷,不能动弹,他料觉空留着大须弥掌就是为了针对自己,正打定主意等萧情故与苏亦霖耗他掌力才出手,却见严烜城犯险,禁不住大喊:「护住大公子!」护卫立刻持盾上前掠阵。
    严烜城心痛于二弟惨亡,不住猛攻,只见觉空血袍翻飞,身影晃动,虽然受困,却也毫发无伤。萧情故心中大疑,他同样精修须弥山掌与千手观音掌,甚至须弥山掌还是他压箱底的武学,深知这掌法的威力全在那一口气发出的一连串猛击,之所以难以搭配其他武学,就因这口气至关紧要,绝不能断,易筋经内力虽然醇正绵厚,觉空的功力也自深不可测,但半道改使千手观音掌,开什么玩笑,这真是人力所能及?
    更让他起疑的是,严非锡此刻定然真气不匀,觉空要杀严非锡,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觉空为何不奋力一搏?至不济也得赌个让严非锡断子绝孙的机会吧?
    他一念既定,退出战圈,猛提一口气,体内真气反覆流动,随即向前一步,大喝一声。同是大须弥山掌,他知道自己功力与觉空相差太远,双掌同时推出,这招以力破巧,无论觉空那千手是虚是实,若不闪避,就要以实招应敌。
    苏亦霖大吃一惊,没想到萧情故这样硬来,立刻上前周护。
    觉空见萧情故双掌拍来,也是一掌拍出,「砰」一声,竟被震退数步。觉空那口气早散了,只是用普通功夫应敌?萧情故心念电转。须弥山掌的威力全在一口气能拍出多少掌,此时的他已能连续拍出八掌,无论数量威力与憋住那口气的能耐都远不如觉空,要打就必须打完,否则绝没第二次。他立刻抢步上前,一掌接一掌拍出,觉空接一掌便退几步,到第六掌时,已连退十余步。
    严非锡也看出觉空早已散尽须弥掌力,正要上前,苏亦霖丶严烜城见有机可乘,分左右跟上,方敬酒则紧紧跟在严烜城身后。苏亦霖双掌拍出,严烜城同时使一招东峰朝阳,险恶无比。
    萧情故隐隐觉得不对,觉空确实掌力不济,但每一掌交接时,自己手上承受的力道却没减少分毫,全然不见颓势。然而对上这样的高手哪容他深思,仅余的两掌也撞向觉空胸口。
    觉空双袖猛然鼓起,犹如两个皮球,左袖一抡撞向苏亦霖,苏亦霖如遭铁锤,双脚不稳向后飞倒,幸好他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否则非吐血不可。严烜城长剑撞上觉空袖袍,竟刺不破真气鼓荡的袖袍,剑尖一歪被撇了开去,方敬酒眼疾手快,见苏亦霖飞出,哪敢让严烜城犯险,弃了双剑,将人扑飞翻倒,摔得鼻青脸肿。
    此时正是杀觉空的大好机会,严非锡追上,也不管严烜城,正要出剑,萧情故双掌已稳稳击中觉空胸口,须弥掌力何等强悍,只闻「喀啦啦」几声响,觉空肋骨尽断,骨刺倒插进心肺,一口鲜血仰天喷出。
    这两掌拍出并未感受到护身气劲,难道觉空已然油尽灯枯?萧情故正自狐疑,严非锡却已抢到觉空面前。
    就在此时,觉空原本涣散的眼神陡然一冷,不怒自威,严非锡一惊,心想难道是诱敌之计?脚步急停。
    觉空笑了,冷森森的笑意刺进严非锡心底。是陷阱!正当严非锡如作想时,觉空左手推开萧情故,右手一袍挥出。
    「退下!」
    所有围观弟子都把这声满是真气的怒斥听得清清楚楚,料定这是觉空死前奋力一击,必然猛恶无比。严非锡急忙后撤,只有萧情故知道,觉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推开他与这声动四方的怒喝上了。
    那一拂软弱无力,觉空借着一拂之势将手收至背后,身体一僵,直挺挺朝后倒下,「砰」一声,这位少林巨人就此躺倒在了大雄宝殿前。
    现场静谧无声,严非锡想大笑,却不知怎地笑不出来,不是因为死了儿子。此时他应该为杀除强敌丶宣扬华山之威而大笑,但没有,他隐隐察觉不对,望向四周,华山弟子眼神中有迷惘,他看到不少人皱着眉头。
    严非锡回想方才战斗,越想冷汗越多。联军们看到了什么?亲手打死觉空的萧情故首先醒悟过来,因为他知道得最多。
    觉空还有余力,他是故意死在自己手上的,这是一场戏,一场觉空精心策划的大戏。
    联军弟子们看见的是一遇上觉空,三招两式就被逼得节节败退的华山掌门,看到其人但凡交锋就得依靠护卫舍身保护,甚至无法跟觉空好好过上几招就得抱头鼠窜。就像严昭畴不理解天下第一的恐怖,这些弟子更看不出觉空那十二记须弥山掌有多恐怖,他们看不懂严非锡消耗拖延的战略,只看到华山掌门被打得抱头鼠窜,甚至到了最后,三名年轻人与方敬酒都能跟觉空缠斗,而华山掌门只敢在旁看着,等嵩山姑爷打败觉空才敢上来挥剑,还被觉空一声「退下」喝叱得连退数步,失魂落魄。
    这不是真相,但对于站在数十丈乃至百丈外围观的联军弟子而言,这就是他们看到的真相。无用丶怯懦丶胆小如鼠的华山掌门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杀,不仅不能报仇,还躲躲闪闪,最后竟还被杀子仇人一声喝退。
    觉空自知必死,任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杀出三万大军的包围圈,但他杀了严昭畴,还杀了严非锡。
    他杀掉了严非锡的威严,不只在武林中,也在华山弟子心中,他们的掌门丑态百出,而真正击杀觉空的英雄是萧情故,是少林弟子。
    严非锡早知觉空要在战场之外打出另一场胜利,却没想到他能将这场胜利贯彻得如此彻底,只要传出去,从此以后,「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将不过是吠犬的色厉内荏,再也没人会怕。
    严非锡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将觉空头颅踩碎,但他明白一旦这样做了,只会更让人觉得他是只敢抢夺尸体的鬣狗。
    一切都在觉空掌握之中,这人不仅武功卓绝,心计之狠辣也不亚于唐门毒物。
    「爹,小心!」苏亦霖发声提醒。虽然两边停下交兵,但不知道谁率先醒觉,自大雄宝殿两侧飞来一支利箭,严非锡扭头,挥剑将箭一斩而下。
    萧情故气喘吁吁,几记须弥山掌让他大耗元气,他连忙提声大喊:「觉空已死,俗僧弟子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杀!」严非锡的声音盖过了萧情故的,「杀光所有俗僧,华山不受降!」
    他的愤怒不可压抑,觉空杀他儿子,杀他尊严,他说过要让觉空后悔,他要让所有俗僧陪葬!
    战鼓擂起,狼头旗再次飘扬,往来穿梭,围观弟子再度交战。战火重新喧嚣,杜吟松穿着重甲,指挥一支队伍杀向大雄宝殿外的弓箭手,护卫队在严非锡身边摆开盾阵。
    萧情故上前道:「严掌门,觉空已死,用不着再战!」
    严烜城也劝道:「爹!」
    严非锡一巴掌打在严烜城脸上,怒斥道:「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带昭畴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飞起一脚正中严烜城小腹,严烜城被踢倒在地,抱着肚子不住打滚。
    苏亦霖劝道:「少林还有大军在外,我们需要保留实力!」
    「觉空杀了我儿子!」严非锡怒道,「我要让他后悔!后悔!」
    「严掌门!」萧情故怒道,「这些是我少林弟子!」
    「俗僧不是少林弟子,你师父说的!」
    「他们就是少林弟子!」萧情故一把揪住严非锡衣领,怒喝,「住手!停战!」
    严非锡拨开萧情故的手,右掌拍出,萧情故抬左臂格架,右手抓向严非锡,严非锡怒火更炽,猛发真力震开萧情故手臂,双掌同时推出,萧情故举掌相迎,他方与觉空一战大耗气力,被打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吐出血来,严非锡这掌是当真的。
    严非锡冷冷道:「再多说一句,你妻就要守寡!」
    萧情故抹去嘴角血迹,哈哈大笑:「打觉空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威风?」
    严非锡勃然大怒,猛然抽剑,萧情故怒目而视,凛然不惧。苏亦霖连忙挡在萧情故面前,双掌发力将他打退六七尺,将两人距离拉开,高声怒喝:「萧情故,你在胡说什么!」严烜城知道要糟,顾不上疼痛,上前一把抱住严非锡大腿免得他杀人,哀声道:「爹,他是琬琴的丈夫!苏伯父的赘婿。」
    苏亦霖回过身来,仍拦在严非锡面前:「妹夫一时失言,爹不用理会,嵩山队伍听我指挥。」随即低声道,「严掌门,此时杀他会动摇军心,更惹非议。」
    无论怎样忤逆,萧情故都是刚才打败觉空替严昭畴报仇的人,在外人看来,严非锡杀他可不就是出于妒忌?严非锡铁青着脸与怒目望来的萧情故对峙,苏亦霖推开萧情故,道:「若想救俗僧,就别跟严掌门起冲突!」
    他推了几下,萧情故只是不走,高声大喝:「少林弟子丶嵩山弟子,撤兵!」苏亦霖叹了口气,喊道:「来人,把萧堂主拉下去!」
    萧情故怒道:「你做什么?!」
    苏亦霖道:「萧堂主不服军令,忤逆上级,拿下!」
    萧情故怒道:「你也帮着他?连你也要滥杀无辜?!」
    苏亦霖狠狠瞪着萧情故:「战场上没有无辜!」
    是日,觉空身亡,俗僧弟子顿失领袖,队伍溃散,联军大肆屠戮,事后清点,俗僧弟子阵亡共一千两百四十四人。
    觉闻出降,萧情故受之,放出牢中三名正僧。
    隔日,严非锡余恨未消,以充盈军备为藉口,下令劫掠佛都,萧情故与三位正僧欲阻止,被苏亦霖投入大牢。
    朱宝器率军回援,得知觉空身亡,又听说严非锡残杀败卒,遂拒不受降,与觉寂队伍会合后,率领残兵退往洛阳据守,俗僧弟子纷纷响应。
    萧情故这才明白觉空这一计没那么简单。
    白马寺之危既解,十日后,觉如率队赶回少林寺。觉如怒气腾腾,与严非锡爆发激烈争执,苏长宁居中调停。觉如以滥杀少林弟子丶洗劫佛都为由,只愿意让出孤坟地与一半的晋地予华山,严非锡拒不认可,苏长宁调停不得,只能劝双方各退一步,先割孤坟地,余下土地日后再议。
    朱宝器推举觉寂为新任少林方丈,联合冀地共抗正僧。
    至此,萧情故才将觉空的计谋彻底看清。觉空打从心底里认为正僧不能成事,牺牲自己杀严非锡威风乃是知道严非锡气量狭小,必会杀俗僧弟子泄愤,俗僧便不可能投降,且严非锡拒受降兵,势必在联军中留下莫大的冲突隐患,其与觉如交恶已成定局。
    十月,华山弟子退出豫地,返回华山。
    觉空死了,正俗之争却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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