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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9章惊鸿一瞥已生疑暗查芳踪何处寻(第1/2页)
齐啸云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法租界霞飞路上的齐公馆是一栋三层的花园洋房,红砖墙,拱形窗,门前两棵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司机将车子停进车库,管家老周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手杖和大衣,殷勤地报备今晚厨房准备了什么菜式,太太已经用过晚饭先歇下了。
齐啸云心不在焉地应着,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走进书房,将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点燃一支烟。火光亮了一瞬,映出他紧锁的眉头,随即又暗下去,只剩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暗室里明明灭灭。
那块玉佩。
他反复回想弄堂里火柴划亮的那一瞬间。半块圆形玉佩,青白色的玉质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上面刻着的那个篆字——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一个“莫”字。
莫莹莹脖子上也挂着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从她记事起就从未离身。他见过许多次,在齐家与莫家走动时,在教会学校的礼堂里,在外滩散步时微风掀起她衣领的瞬间。林氏说过,那是莫隆在两个女儿满月时亲手给她们戴上的,双胞姐妹各执半块,合在一起便是一轮圆月。
可是另一块,应该在十八年前就随那个夭折的女婴一起葬在了乱坟岗上。
齐啸云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他从不信鬼神,也不信巧合。一个与莫莹莹年岁相仿、容貌相似的姑娘,带着本该埋葬于地下的玉佩出现在上海街头——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事情。
除非,当年那个女婴根本就没有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黄浦江涨潮时的水一样,怎么也退不回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法租界安静的街道,煤气路灯把昏黄的光投在梧桐树叶上,街对面是一排同样精致的洋房,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这是上海滩最体面的地段,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过着与十六铺码头的苦力、四马路弄堂里的穷户截然不同的生活。
可那个姑娘,那个在昏暗弄堂里跪在地上、手指划破了也要找回玉佩的姑娘,分明是从后一种地方来的。
她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沾着丝线,手指上有做粗活磨出的茧子。但她跪在地上摸索玉佩时的神情,又不像一个寻常的穷苦姑娘——那是一种倔强的、不屈的、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性。
这种气性,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莫莹莹。
莫莹莹看上去温婉柔顺,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模样。但齐啸云知道,在那层温婉的表象下面,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当年莫家败落,她从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沦为贫民窟里的穷孩子,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母亲学女红、读诗书,在困境里硬生生地长成了一株傲雪的寒梅。
那个姑娘也是这样的。
齐啸云按灭了烟头,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他这几年搜集的关于莫隆案的资料。卷宗的抄本、当年的报纸剪报、涉案人员的名单、证人证词的摘录。这些东西是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靠着齐家的人脉和自己的谨慎,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当年负责莫家案子的军警头目的报告抄本。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了,但关键的几行字还看得清楚。
“……查抄莫宅时,莫隆之妻林氏怀抱一女婴,乳娘怀抱另一女婴。混乱中乳娘携女婴走失,后于城郊寻回,女婴已因惊悸夭折,就地掩埋……”
齐啸云反复读过这段话许多遍。每一次读,都觉得哪里不对。
乳娘为什么会在混乱中独自抱着女婴跑出去?一个体面人家的乳娘,在主家遭难时最该做的是守在女主人身边,而不是抱着孩子乱跑。更何况,从莫宅到城郊,要穿过大半个上海城,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在军警围抄的混乱中,是怎么跑出去的?
除非,她不是跑出去,而是被人带出去的。
除非,那个女婴不是死于惊悸,而是被人刻意藏匿。
齐啸云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赵坤。
赵坤是当年莫隆案的主使人,如今已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在政商两界都吃得开,手眼通天。就是这个人,用一纸伪造的“通敌”证据扳倒了莫隆,吞掉了莫家大半的产业,踩着莫隆的尸骨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如果那个女婴没有死,赵坤为什么要留她一命?
不对。
齐啸云睁开眼睛。赵坤那样的人,斩草除根是他的本能,他绝不会因为心慈手软而放过一个婴儿。如果当年那个女婴活了下来,绝不是因为赵坤仁慈,而是因为有人违抗了他的命令。
乳娘。
只有乳娘。
齐啸云记得林氏偶然提起过,当年的乳娘姓周,是苏州人,莫家出事之后不久就离开上海回了老家,此后再无音讯。如果那个女婴还活着,这个姓周的乳娘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但这些都是十八年前的旧事了。那个乳娘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齐啸云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今晚遇到的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他全都不知道。偌大的上海滩,人口数百万,要找一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姑娘,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必须找到她。
不是为了证实什么猜想,而是因为——如果她真的是莫家的女儿,如果当年的双胞胎妹妹根本没有死,那么莫莹莹就不是孤女,莫家还有另一个后人活在世上。
这件事对莫莹莹很重要。
对齐家,也很重要。
齐家和莫家的婚约,是十八年前就定下的。如今莫家虽然败落了,但齐家老太爷念旧,一直没有正式废除婚约。在所有人的默认里,齐啸云将来要娶的人就是莫莹莹。他自己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是现在,如果莫家还有另一个女儿——
齐啸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纷乱的念头甩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个姑娘,确认她的身份,弄清楚那块玉佩的来历。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想在上海找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是去找巡捕房的熟人查户籍。但齐啸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那个姑娘真的和莫家有关系,这件事就绝不能惊动官方。赵坤的眼线遍布各处,一旦巡捕房那边有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不能用官面上的手段,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齐啸云在脑海里回忆那个姑娘的衣着和口音。蓝布衫子,袖口绣着兰花,衣襟上沾着丝线——她很可能在绣坊或者裁缝铺做事。口音带着苏州一带的吴语腔调,但又不是纯粹的苏州话,夹杂着一些上海本地和青浦那边的土音。
一个从苏州或者青浦来的、在绣坊做事的姑娘。
范围缩小了一些,但仍然是大海捞针。上海滩的绣坊和裁缝铺少说也有上百家,他总不能一家一家去问。
除非——
齐啸云忽然想起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齐啸云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南市老城厢。
车子在狭窄的街道上开不进去,他下了车,步行穿过几条七拐八弯的弄堂,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到齐啸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啸云少爷?您怎么来了?”
“周妈。”齐啸云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有事想跟您打听,方便进去说话吗?”
周妈是齐家从前的仆人,在齐家做了大半辈子的针线活,专门负责缝补浆洗。后来年纪大了,齐家给了她一笔养老钱,她便在南市租了这间小屋,靠着给人做些零碎针线活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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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刺绣花样,桌上摆着针线笸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周妈给齐啸云沏了一杯茶,茶叶不算好,但泡得恰到好处。
“少爷找我有什么事?”
齐啸云斟酌了一下措辞:“周妈在上海做针线活多年,和各家绣坊都熟,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姑娘,大概十八九岁,个头中等,模样清秀,苏州或青浦口音。”齐啸云尽量描述得详细些,“可能在绣坊做活,手艺应该不错。”
周妈听着,神色有些古怪:“少爷打听姑娘做什么?莫家大小姐知道了可不太好。”
齐啸云苦笑道:“您别多想,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查证。这姑娘身上带着一样东西,可能跟一桩旧事有关。”
周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程度。齐啸云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知道这位少爷不是那种爱拈花惹草的轻浮性子,既然他说有正事,那就确实是有正事。
“绣坊里的姑娘千千万,您这么说我可对不上号。”周妈想了想,忽然又道,“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一桩事来。前两天我去城隍庙那边的丝线铺子买线,碰见永昌绣坊的顾婶,听她说她店里新来了个绣娘,手艺好得不得了,尤其是那手‘乱针绣’,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听口音,好像就是苏州那边的人。”
齐啸云心里一动:“永昌绣坊在哪里?”
“四马路那边一条弄堂里,门面不大。”周妈说,“怎么,少爷要找的就是她?”
“现在还不确定。”齐啸云站起身来,“多谢周妈,改天再来看您。”
“少爷——”周妈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要是那姑娘真有什么要紧的来历,您可千万谨慎着些。上海滩这地方,水深得很。”
齐啸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四马路,永昌绣坊。
这条弄堂他认得,就在昨晚遇到那个姑娘的地方附近。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几乎可以肯定,周妈说的那个手艺好的新绣娘,就是昨晚弄堂里的姑娘。
齐啸云走出弄堂,朝四马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返回车上。
就这么直接上门去问,不妥。那个姑娘昨晚已经对他起了戒心,如果再贸然出现,只会让她更加警惕。而且这件事牵连太广,他需要先做一个外围的了解,不能打草惊蛇。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四马路,停在永昌绣坊斜对面的一间茶楼门口。
茶楼二楼的临窗位置正好能看到绣坊的门面。齐啸云点了一壶龙井,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扇黑底金字的匾额。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绣坊的门开了。
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看样子是要去买菜。她身上穿的不再是昨晚那件蓝布衫子,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花布帕子包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就是她。
齐啸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白天的光线比昨晚的弄堂好得多,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毛浓淡得宜,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而倔强,像是蕴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这张脸,和莫莹莹至少有七分相似。
莫莹莹的五官更柔婉一些,肤色更白皙,眉眼间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温雅。而这个姑娘肤色略深,大约是常年在外头跑动晒了太阳的缘故,嘴唇也抿得紧了些,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但那种骨相和轮廓,确实很像。
齐啸云看着她走进街角的菜市,混在一群挑挑拣拣的妇人和小贩的吆喝声里,不紧不慢地挑了几棵青菜、两块豆腐,又跟卖鱼的老头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嫌价钱贵,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态也跟寻常姑娘不太一样。不像闺阁女子那样低头敛眉、步态轻缓,而是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直,有一种水乡渔家女特有的利落和爽朗。
齐啸云目送她买完菜回到绣坊,关上了门,才慢慢收回目光。
茶已经凉了。
他在桌上放了两角银洋,起身下楼。
接下来的几天,齐啸云用各种借口到四马路一带转悠。有时候是去那间茶楼喝茶,有时候是去隔壁的笔墨店买纸,有时候仅仅是让车子从绣坊门口经过。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每次都是匆匆一瞥,但几天下来,也大致摸清了那个姑娘的活动规律。
她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买菜,回来后就坐在绣坊临街的窗下绣花,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吃过饭会休息半个时辰,偶尔去弄堂口透透气,但从不走远。晚上绣坊关门之后,她房间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她的生活极其简单,简单到了近乎清苦的地步。齐啸云注意到,她来来回回就那两身衣裳,鞋子上的搭扣断了一只,用麻绳系着凑合穿。买菜的时候精打细算,买的全是最便宜的青菜豆腐,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割。
但她绣花的时候,神情是专注而安宁的。像是所有的烦忧都被那一针一线消解了,留在脸上的只有平静和从容。
这种专注,让齐啸云想起了莫莹莹弹钢琴时的样子。
真是像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也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亲眼看到那块玉佩,需要知道这个姑娘的身世和来历。这些光靠远远地观察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名正言顺接近永昌绣坊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这天下午,齐家的管家老周来报,说齐太太想在生日的时候穿一件手工绣的旗袍,问了好几家绣坊都不满意,正发愁呢。
齐啸云几乎是在管家说完的同时,就不动声色地开了口。
“听说四马路有一间永昌绣坊,绣活做得不错,可以让人去问问。”
管家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吩咐底下的人。
“等等。”齐啸云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母亲的寿辰是大事,我亲自去一趟。”
管家微微一愣,随即恭敬地低下头去。
“是,少爷。”
齐啸云换了身衣裳,没有叫司机,独自一人步行穿过了几条街,来到永昌绣坊门前。他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扉。
门开了一条缝,顾婶探出头来。
“先生找谁?”
“请问这里可接绣活?”齐啸云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家母要做一件旗袍,想找手艺好的绣娘。”
“接的接的,先生请进来说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
齐啸云跨过门槛,走进那间光线微暗的绣坊。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的清香和淡淡的樟脑味,墙上挂着几幅绣好的屏风和团扇,角落里摆着绣架和线架。
他的目光越过顾婶的肩膀,落在临窗的那架绣绷后面。
那个姑娘正低着头绣一片牡丹花瓣,听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警惕,手里的绣针悬在半空,针尖上穿着的那根绛红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颤颤地闪着微光。
齐啸云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波澜翻涌。
他离她只有五步的距离。
这是第几次了?弄堂里惊鸿一瞥,茶楼上隔街遥望,如今终于面对面站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五步的距离,十八年的光阴,一桩被尘封的往事,两块可以拼合的玉佩。
一切的答案,都在这个姑娘身上。
而现在,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