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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丈人？”
赵言先是一怔。
萧煜跟前的亲人早没了。她爹娘流落在外，就算寻回来，也只是个种田的老汉，帮不上这样的忙。
董义远说的“你老丈人”，只能是李香她爹——那位被人唤作李百户的老汉。
一想到这，赵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当初这老汉与宋献策一道想法子救他，后来又把闺女并着一大笔钱粮都交到他手里，待他真跟再生父母一般。
可这么些日子过去，因为一桩桩乱七八糟的事岔着，他至今连老汉的名字都没问清。关系越近，反倒越开不了这个口。有时候当着外人，他只能含糊一声“李百户”，算是遮过去了。
念及此人，他又想起另一桩：前番让老汉往荆襄买粮，到今日还没回来。
赵言心里一沉。
“我老丈人做买卖，确有一套。”他斟酌着说，“当初在陈州，就能跟边军搭上线，还能打通河东盐场的路子。这份本事，一般人没有。”
“可如今义军处处短缺，隔三差五要采买。他若去管田租，采买这一头谁接？”
董义远笑了：“主公想多了。福王名下的地本来就东一块西一块，散得很。”
“当年神宗赐田时就说过，中州的好地不够，再从山东、湖广划些过来。”
“他名下还有张居正被抄的家产、江都到太平沿江的狄洲杂税、四川盐井的榷茶银，另有淮盐一千三百引。在洛溧城还开着十二家铺子，与百姓做生意。这一摊一摊，都有专人管着。”
“你老丈人过去，照着旧规矩收就是了。谁要故意刁难，正好借机查账，把那些贪墨、虚耗一笔笔都揪出来。”
“再说，他采买粮货，本来就要跑湖广、山东、南直隶这些地方。有时一趟出去，两件事一并办了，岂不省事。”
“这倒使得。”
赵言想了想，觉得是个好路子。只是李百户还没回来，这差事只好先搁着。
“那分地呢？”他又问。
“哎哟，你瞧我这脑子。”董义远在手背上拍了一下，“扯了半天，倒把正题扯远了。”
他接着说：“分地这事不急。福王自管的田大半在河南府，洛溧城左近最多。我说的两千顷，一处也没虚报。”
“哦对了。”说到这儿，他才想起先前要讲的话，“方才我提到河南大旱——夏秋两季几乎绝收。这两日我到城外转了几处，秋麦差不多死绝了。照这么看，明年夏粮怕也没指望。”
赵言一听夏粮又要落空，心里咯噔一下：“那怎么办？”
老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上辈子货物充足，赵言对这话没什么实感。到了这个年月，日日为一口吃食奔忙，他才算彻底明白没饭吃是多大的事。
当初若不是孟津发了大水，众人没了活路，他哪来的机会借势起兵，攒下最初那点家底。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大遂正统、什么舜王仁王，只要让人饿肚子，那就得反。
义军过了黄河以后，众人窝在卢氏抱犊寨一带，起早贪黑，担着被朝廷发觉、围剿的风险，硬是开出两万亩薄田，图的不就是能填肚子。
董义远早有打算。
“主公还记得咱们在抱犊寨垦荒的光景吧。”他笑道，“卢氏那地界山高天冷，只能一年一熟，春耕秋收。”
“可河南这地方，从前也不是一年两熟。再往前数，跟山里一样，一年一熟。如今秋麦既然折了，等开了春补种一茬春麦，也不算晚。只是春麦的口感，比秋麦差得远。”
赵言这一年走下来，小米、大米、豆子，有什么吃什么，早就没了讲究。
“眼下能吃饱就行。”他笑道，“口感哪还顾得过来。”
两人一直聊到柳如是在门外催了三回。赵言才恋恋不舍地告辞，回房歇下。
第二日一早，柳如是还捂着嘴笑：“要不是奴家三请五请，爷怕是要和张公抵足而眠了。”
“真要是那样，爷还娶这么多婆娘做什么。”昨夜好不容易把萧煜打发走的李香，怨气最重，“干脆与张公做了夫妻，倒省这些麻烦。”
“好了好了。”赵言摇头，“爷谈的是正事。”
“什么正事？”李香接得极快，“我们两个肚子都没动静，这还不算正事？就这还给人治病，有那闲心，先治治自己吧。”
赵言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你们两个。”
三人在屋里说笑，外头忽然有人叫喊。
李香一把把赵言的衣衫递过来，朝柳如是使了个眼色：“去看看是谁来了，先请到客厅，爷这就过去。”
柳如是出去不多时，急匆匆回来：“是王家嫂嫂带着李氏、田氏、钱氏，还有两个孩子来辞行，说是要去康家庄寻伯伯。”
赵言正要出去，李香拉住他：“你先拖她们一会儿。我让人给那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衣裳，连夜赶的，估计快好了。回头让如是我取来，走前递给她们。”
赵言应了，这才到客厅去。
王氏正来回踱着，脸上带着急色。
赵言先施了一礼：“嫂嫂，是不是小弟哪里照应不周，怠慢了诸位？怎么不多住两日？”
王氏刚要开口，先打了个哈欠，慌忙用手掩住，有点不好意思：“舜王太客气了，我们一切都好。只是我这三个姐妹，许久没见着你义兄，实在想得慌。”
“我们琢磨来琢磨去，长梃身边没人照料，这日子难过。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就想赶去康家庄，早些夫妻团聚。”
赵言看她精神虽差些，倒不像有别的毛病。劝了两回，见她执意要走，便道：“嫂嫂既要走，小弟也不强留。”
“只是洛溧城到康家庄一路都是山路，不好行，匪盗也多。等小弟挑一百多精兵，让王锦衣领着护送几位过去，我才放心。”
王氏笑道：“别瞧我们四个都是女人，也都是世家出身。祖上传下的功夫，刀枪剑戟也能耍两下，不算什么。”她顿了顿，“罢了，舜王有心，我们就领了。只是我们想丈夫想得急，别叫我们等太久。”
赵言应下，赶紧叫来吴缙，让他传话给王锦衣：从亲卫里挑一百人，备好送王氏一行往康家庄。
先前读《三国演义》，他记得曹操的父亲曹嵩，就是在陶谦的地界上出的事。
天大的祸，往往坏在小节上。他怕王氏她们路上有闪失，索性等一切安排停当再放人走。
不多时，李香与柳如是赶来了，与王氏几个说了会话，又给两个孩子各递了一身新衣。王锦衣这才带人赶到，双方挥手作别。
王锦衣护着车队，出了南门，渐远了。
送走王氏，赵言又与李香、柳如是别过，往董义远那边去，准备议一议政事。
话才起了个头，吴缙忽然喘着气冲进来：“师傅，不好了！洛溧城南门外来了好大一片人马，直冲着城来。今日贺崇当值，已经带骑兵去缠他们了。他遣人回来报信，叫城里速作准备！”
赵言心里一沉。
他本以为上一回打垮陈奇瑜之后，朝廷再调人马，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怎么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