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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哪里懂什么兵事。
他张了张嘴，本想把福王的事提一提——那位藩王如今还在洛溧城里坐着，名分上是一府之主，实际连出城观礼都要看人脸色。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眼下这局面，谁提福王，谁就是在陛下心口上戳一刀。这种事，扔给洪承畴去头疼就是了，何必自己揽。
于是他把脸一松，笑道：“张尚书果然通晓兵事，转眼的工夫就虑得这般周全，温某佩服。”
“只是臣还有一句多余的话。”他拱了拱手，“倘若贼人死守洛溧城以西，洪承畴未必能一时取胜。不如让郧阳巡抚卢志深觑个空子，一路往北压过去，也算多出一支奇兵。”
“好，就照这个办！”大遂一拍案沿，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畅快，“你们这就去拟旨，传谕各省，谁若推诿怠慢，定斩不饶！”
旨意怎么拟、驿马怎么跑，赵言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这会儿累得连眼皮都沉。
城外的祭礼总算办完了。八千多具骸骨入了土，碑立起来了，陈奇瑜的名字被钉在那块石头上，往后过路的人抬头一望，就得知道这三个字是脏的。
赵言从坟地回来的时候，脚底下的浮土灌了满鞋。他一进屋就把外袍解开，往榻上一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萧煜和箭儿早就走了。
她是义军里管事的，昨夜那桩荒唐事一传出去，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拿眼角扫她。她再大的胆气也受不住，天没亮就回了自己屋里，把门一关，蒙着被子，连饭都不肯出来吃。
李香和柳如是也羞，可到底把萧煜挤走了，算是赢了一局，眉梢眼角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赵言心里其实没想明白。
他想着都是自家的人，凑一处睡一宿，热闹，亲厚，跟书里写的那些快活日子一样，有什么不好？
他忘了这不是他那个年月。
这年月讲的是三从四德，可也不是叫女人一味顺着男人。夫妻之间该有敬，该有礼；男人要是提了过分的要求，做妻子的不光能拒，还能像臣子劝君王那样，一句一句把道理摆出来。这才是正经的妇德。
昨夜那样的闹法，萧煜和李香没当场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已经算是给他留了脸。
原本萧煜和他之间，还有好些话要说——关于城外那些尸首，关于洛溧城里那几家人，关于往后往哪走。如今全堵在那一夜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赵言看四个人总算不吵了，就想躺一躺，把这口气缓过来。
他刚把外袍褪到肩上，吴缙就掀帘进来了：“师傅，门外曹将军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赵言随口应了，随即又觉出不对。
这个人不是寻常将领。他手里的兵、他侄儿的兵，合起来能抵得上义军半边天。这样的人来见，不能当寻常部将待。
“算了。”他叫住吴缙，一边把外袍重新披上，一边往外走，“我自己去接。”
曹文召正在门外踱步，来回走了七八趟，忽然看见赵言一边拢衣襟一边迎出来，脚下一顿，脸上先红了。
“这怎么行！”他抢上两步，双手一拱，“哪能让主公这样出来接我！”
赵言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得意悄悄冒了头。
从前书上写周公吐哺、曹操跣足迎许攸，都是求贤若渴的样子。如今他舜王披着衣裳出来接一个降将，好歹也算沾了点先贤的气派。
两人进屋，分了主客坐下。柳如是端了茶上来，轻轻退到一边。
曹文召左右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这事要紧，我说出来，只进主公一个人的耳朵，别叫第三人知道。”
赵言心里忽然一紧。
他眼角扫了一眼——曹文召空着两手，腰间也没挂刀。墙上那柄钢锏离自己只有两步。他这才松了半口气，朝吴缙摆了摆手：“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随便靠近。”
吴缙领命出去，把门掩上。
“曹将军，”赵言端起茶盏，“什么事这么要紧？”
曹文召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其实……也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就是一点私事，不方便叫旁人听去。”
赵言一愣。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么一条汉子，红着脸来找我，莫不是手头紧了要借钱？借多少合适？要是他嘴张得太大，自己该怎么回绝才不伤面子？
“主公别笑我小题大做。”曹文召苦笑了一下，“这话实在不好开口。”
“别的人到我这个岁数，早该儿孙满堂，一屋子人吵吵闹闹。”他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可我曹文召活了半辈子，刀口上滚过来滚过去，到如今——一个儿女都没有。”
赵言心里那根弦一松。
不是借钱，好。
可紧接着又提了起来：这事跟他说什么？有病该找大夫，没儿女找他做什么？
曹文召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更低：“我看主公昨夜……连着四个，第二日还能这么精神。又听说主公膝下已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实在叫人羡。”
“不知主公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教我？”
“若是我曹文召能有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荣华富贵、权势兵马，我都不在乎了。”
赵言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谁精神抖擞了？谁一夜四个了？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他抬眼看了看曹文召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心里嘀咕：瞧你长得这么正气，背地里想的竟是这些。
可仔细一想，也不能全怪他。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在这年月比什么都重。曹文召已经四十出头，半辈子攒下的家底、兵马、名声，末了若无人承继，落到谁手里都叫人心口发堵。
他有一个侄儿，曹变蛟。从小跟着他打仗，风里雨里，跟父子也没什么两样。嫂嫂早年间也把话说定了，日后过继过来。可像归像，终究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念头他自己也知道不体面，可人心里那杆秤，哪里讲得清道理。
更何况赵言是义军头领，凭本事娶了几房妻室，旁人当面不说，背地里谁不眼热。军中最不缺的就是闲话——这帮憋了几个月的大老爷们凑在一处，酒一上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吐。不知从哪天起，“驴大的行货”“车轮战群雌，彻夜不休”这些浑话就在营里传开了。
说的人当个乐子，听的人却记进了心里。
曹文召原本只当笑话听，后来稍微一打听，坐不住了。
别说这年月的人，就是后世也一样，常把床上的本事和能不能生养混成一件事。
听说赵言这么猛，他心里就冒出一点火苗：我才四十出头，万一……我还有救呢？
赵言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没救了，治不了，趁早歇着吧。
他今年才二十几岁，血气正旺，自然生猛。曹文召四十多岁，常年风餐露宿，营养又跟不上，想什么呢。
再说，就算搁在后世，不孕不育也是疑难。他赵言又不是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换了别人来问，他随口一推就是了。
可曹文召那句“荣华富贵、权势兵马都不在乎”落地的时候，赵言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手里的兵太多了。他跟曹变蛟叔侄抱成一团，隐隐有反客为主的架势。而洛溧城另一头，吕维祺领着那帮大遂降官，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两股力量要是合到一处，他这个“舜王”在城里就只剩个名头，替人看家护院罢了。
可要是曹文召真添了个儿子呢？
一个亲生儿子落地，叔侄之间那根绳，还会像从前一样紧吗？
想到这里，赵言把茶盏放下，笑得很和气：“曹将军客气了。本王手里确实有个方子。只是各人体质不同，曹将军年纪也不轻了，成与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