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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人只是随口一叹，听的人却记进了心里。
那个姓王的妇人，眉头悄悄皱了起来。
李氏、田氏、钱氏三个最会看她的脸色，凑过去低声嘀咕：“咱们当家的，会不会也……”
“没有！”王氏把眉一竖，声音压得低却硬，“就是有，我也得给他搅和黄了。才几天不见，他还敢翻天？”
“娘子心里有数就成。”三人赶紧应和，“有娘子替我们做主，那就好办。”
酒过半晌，众妇人吃得差不多了。
赵言这才端着一只酒杯进来，一桌一桌敬过去：“各位哥哥兄弟在外头跟着我拼命，家里老的小的，全仗各位嫂嫂、弟妹操心。辛苦诸位了，本王在这里，先替哥哥兄弟们谢一声。”
“如今有的还在外头驻守，有的已经进了洛溧城。能团聚的先团聚，谁都别急。用不了几日，该见的都能见上。”
“诸位刚到，缺东少西是免不了的。往后有什么要用的，只管跟我娘子说。钱粮、布帛、米面，连同各样家什，库里都有，没有不给的。”
众人见他拍着胸脯把话说到这份上，心里对他先添了三分好感，纷纷起身道谢。
敬到王氏那一桌，王氏带着几个妇人一口饮干，才低声道：“叔叔，我心里有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赵言只当她惦记义兄陈隽永，忙道：“我与义兄亲如手足，嫂嫂有话尽管说。”
这妇人白天被他呛过一句，知道这人不软，连说不该多嘴，声音更低了：“你家哥哥最好女色。我们不在这些日子，他有没有背着人偷偷娶妻纳妾？”
“嫂嫂说笑了。”赵言反倒松了口气，“义兄与我亲如兄弟，日日都在打仗，哪有闲心想这些。实话讲，哥哥身边到现在干干净净，没有别的女人。”
这话倒也不算糊弄。
他虽存着借王氏搅散陈隽永与马英娘那点念想，可陈隽永跟了他以后，确实本分，没做过出格的事。
赵言一走，李氏、田氏、钱氏齐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好。”
“好什么好！”王氏一听就骂，“你们数数他娶了几房？还说人家‘哪有时间’。”
“照我看，老娘上个茅房的工夫，他都能偷一回腥。”
“那……那咱们老爷也太快了吧。”三个妇人面面相觑。
“掌嘴！”王氏把眼一立，“自家老爷也是你们能编排的？”
三个妇人暗里翻了白眼，抬手在脸上拍了两下，心里却嘀咕：咱家老爷到底行不行，我们哪里知道。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老人家倒守得紧，别说外人田，自家的田都不够用。
这些妇人家里的弯弯绕，赵言一概不知。
他敬过一圈酒，便告辞出来，径直往董义远住处去了。
到门前，屋里的灯还亮着。赵言推门进去，只见董义远一手捏着册子，一手在地图上勾画，案头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干。
董义远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要拜。
赵言一把扶住：“你知道我的性子，不拘这个。眼下是私下说话，张公不必多礼。”
董义远也不争辩，硬是把礼行完了，才道：“老夫不是迂人。只是君臣之分，必要明白，马虎不得。”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若上下一概不分，有心人便要趁机生事，平白添出许多麻烦。”
赵言见礼已行完，只好苦笑着还了一礼，随后问：“天都黑了，张公还在忙什么？”
“没什么。”董义远随口应，“算一算洛阳府里的耕地，还有将士们的赏格。这田有好有坏，有偏有狭，亩数一样，也难免起争执。总得一处处看清楚，才好免掉日后的是非。”
“有张公在，比我亲爹娘还强。”
赵言这话冲口而出，说完自己也动了情，长叹了一声。
“主公！”
董义远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提了起来：“这话以后千万莫再提。叫外人听去，必有些小人拿‘不孝’的罪名来做文章，坏了主公的名声。”
赵言苦笑摇头，憋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不是我信口胡言。实在是今天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跟张公开口。”
“嗯？”董义远怔了一下。
主公这人，心里弯子虽多，话说出来一向直。今日怎么反倒见外了？
“张公不知道。”赵言硬着头皮道，“今日王锦衣从怀庆府回来，把各位将领的家眷都带回来了。跟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董义远心里一沉。
看主公这副神色，必不是好事。
果然，赵言苦着脸道：“他听人说，煤城巡抚吴甡信了我从前那些浑话，真把屯城张氏当成了我赵言的族家。”
“他差人把张氏族人翻遍了，一个没找着，就动了手——把张氏的祖坟掘了，把祖先的骸骨拖出来扔在荒地里，由着野狗牲畜去叼。”
董义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眼前先是一黑，脚下跟着一软，几乎就栽下去。
赵言伸手抱住他胳膊，低声认错：“这都是我的罪过。就算死一万回，也补不上这个窟窿。”
自古以来，上祭天，下祭祖。
掘人祖坟，跟杀了人父母有什么两样。
董义远再也撑不住，放声痛哭：“痛死我了！张氏列祖列宗在上，金铭不孝，让祖先受这样的屈辱！”
赵言手足无措，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蹲下来，陪着他。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半截。赵言蹲在地上，看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哭得像个孩子，想说几句宽慰的话，翻来覆去，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什么都是空的。
方才自己还笑他把君臣之分看得太死，如今才明白，这老头把一生的名节、门第、祖宗的香火，都押在了这一边。押到最后，连先人的骨头都收不回来。
这个账，他得记着。
董义远哭了许久，声音渐渐低下去，才道：“不怪主公。实在是朝廷没路可走了。”
“若我张某人真个一心一意忠于朝廷，哪会有今日这结果？既然跟了主公，这后果就该我一个人担。”
“要说恨，我只恨那个煤城巡抚吴甡。”他咬着牙，“他与我同出东林，素来交好。想不到各为其主，他连一分旧情都不念，狠到这个地步。”
这一句，倒说出了赵言不知道的旧事。
按着原本的世道，大遂在煤山一倒，群臣便拥了福王在南京即位。那时董义远被起用做了吏部尚书，曾力荐吴甡，也因此得罪了掌兵的武人，最后只得告老。
只是在这个世道里，两个旧友因他赵言改了路径，反倒成了仇人。
赵言不晓得这两人从前是什么交情，但他明白这事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心里发堵。至于怎么补，他一时也没主意。